十一月十八日。
后勤处老张一脚踹开科研处的门,手里捏着一张纸,气得满脸通红。
“欺负人!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
他把那份建设局财务科发来的函件啪地拍在苏星眠桌上。
“冻结款项?十五万株树苗等着浇定根水,深水井的配件还在路上,她姓江的坐办公室盖个章,就想让咱们的苗活活渴死?”
“老子现在就去省城骂她个狗血淋头!”
苏星眠扫了眼函件,上面“重新审核经费使用合理性”的字刺眼得很。
她把纸压进文件夹,不紧不慢地开口。
“张主任,先别急着骂。”
“能不骂吗?”
老张嗓子都快喊劈了。
“别去。”
苏星眠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早就备好的申请表,递了过去。
“走军区司令部的特权通道。”
老张一愣。
“当初周副政委用一等功换来的那份特批,还能用。她冻结的是地方统筹款,军区的保障款,她江虹管不着。”
老张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呼吸都顺畅不少。
“这……能批下来?”
“上午送,下午回。”
苏星眠笃定道。
“那我……还骂不骂了?”
老张有点没反应过来。
苏星眠想了想,笑了。
“骂。出去骂,越大声越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老张一拍大腿,懂了。
“这个我擅长!”
当天上午,后勤处老张在办公室拍桌子的声音,半个师部都听见了。
“我看他们不是审经费,是审咱们大西北的命!”
消息长了腿似的,不到中午就传遍了。
科研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配合得极好,一个个垂头丧气,吃饭都没精神。
食堂里,张翠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啥玩意?树苗都种下去了,现在不给钱?这不是让人裤子脱一半挨冻吗?”
马春兰立刻接话。
“我看那个江副局长就没安好心!活让咱干,功劳她拿,锅还想让咱背?”
刘小麦低头扒饭,没吱声。
她现在管着工分,学聪明了,越是大事,越不能跟着瞎嚷嚷。
但她吃完饭回了缝纫组,转头就把几个手脚麻利的嫂子叫到一起。
“这几天草绳多搓点,先别问为啥。科研处要是真缺东西,咱们不能掉链子。”
这边动静越大,建设局那边越是安心。
下午三点半,老张揣着军区批回的保障款调拨单,从师部机要室出来。
他把单子严严实实塞进怀里,脸上还挂着怒气,嘴里骂骂咧咧。
“欺负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王跟在后头,差点笑出声。
“张处,钱不是批了吗?”
“闭嘴!”老张压低嗓子,“哭穷都不会,以后怎么跟三线那帮老油条换拖拉机?”
傍晚,苏星眠拿到调拨回执,比原计划只慢了半天。
她把回执夹进档案,没有声张。
这叫示弱。
先让对方觉得稳操胜券,等她跳得最高的时候,再一巴掌扇下去。
十一月十九日,宋青青终于出现了。
她作为建设局后勤处的工作人员,被派来驻地送一份例行文件。
经过科研处办公室门口时,宋青青的脚步停住了。
好巧不巧,苏星眠刚好抬起头。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苏处长,忙着呢?”
宋青青脸上的笑恰到好处,语气自然得体,就像两人当初第一次在火车上见面一样。
“宋干事辛苦了。”
苏星眠同样回了个笑脸。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软绵绵的装乖示弱。
错身的瞬间,苏星眠手腕上那截七号留下的灵魂触须跳动了一下。
一股极深的恨意,浓烈得几乎化作实质,带着股疯癫的偏执,顺着触须传导过来。
苏星眠低头,继续翻看桌上的草籽名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建设局的宋青青,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蓝色工装,低头整理文件,安静又本分。
但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用铅笔在台历上一个日期上,重重画了个圈。
那是她刚打听到的,苏星眠每周固定去独立培育区视察的日子。
……
夜里,洗漱完的苏星眠滚进周秉衡怀里。
贺兰山天冷,两人又搬回了热炕。
“宋青青今天来了。”
苏星眠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她恨我入骨,而且一直在暗中观察我。我怀疑她还记得我是花妖的事,但她给我的感觉很怪,和以前那个完全不一样了。”
周秉衡正靠着枕头看文件,闻言放下,修长的手指顺着苏星眠的长发。
“我让人查了她在的那家疗养院的记录。”
他用他那台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飞速剥离重组所有线索。
“七号强行抽离系统核的时候,剥离了她作为宿主的核心记忆。她现在不记得系统了。”
苏星眠眉头微挑。
“应该是记忆碎片被她重组,现在一根筋地认定,她就是个知道未来的穿越女。”
“在她的逻辑里,她才是原定的人生赢家,而你是抢了她男人的恶毒女配。”
周秉衡的语气很平淡,却精准地勾勒出了一副疯癫画像。
“她现在没了系统规则束缚,全凭人类的偏执和那点小聪明行事。这种状态下,她比以前更危险。”
“因为她会像条疯狗一样,不择手段。”
苏星眠接上话,冷笑一声。
“那就看她的牙,够不够硬了。”
……
十一月底,江虹带着三个省厅顾问,浩浩荡荡地来驻地搞实地考察。
苏星眠把表面功夫做得很足。
安排吉普车接送,食堂备好丰盛的招待餐,还专门派了技术员全程跟进讲解。
但足足转了两天,苏星眠只带江虹看了一处浅层沙地的速生杨示范区,以及一片刚翻过土的盐碱滩。
站在盐碱滩边上,江虹终于没了耐心,指着地图上西北角的位置发话。
“苏处长,听说你们在那边规划了二十七口深水井,还有腾格里沙漠的试验带。下午我们去那边转转。”
“真不巧,江局长。”
苏星眠客客气气地拦在前面。
“深水井和沙漠试验带,属于一等军事管辖区。按照条例,未获军区司令部特别授权,外系统人员不便进入。实在抱歉。”
江虹死死盯着她,半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理解。”
她说完转身就走。
苏星眠目送着人离开,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身影。
不远处,宋青青,正站在一棵沙枣树后,一动不动地望着家属院东侧的方向。
那里,是独立培育区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