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组那场风波过后第三天,外面风光正好。
喂饱地下的根系后,苏星眠就窝在炕上,慢悠悠给周秉衡织毛衣。
最近太忙,新年临近,得赶紧织出来才行。
至于裁缝组的事情,她就不掺和了。
她放权给刘小麦,就是真的放权。
而此刻,裁缝组的屋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刘小麦蹲在工位旁边,翻着这几天的工分记录本,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郭嫂子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
一天缝八个种子袋,数量冠绝全组。
但沈织退回去的次品里,有六个是她的。
刘小麦把本子合上,靠着墙想了很久。
她没急着找郭嫂子谈话。
在地窖里被关着的那些天,她学会了一件事。
人做什么不重要,为什么做才重要。
人贩子里有个看守,每次送饭都多给她半个馒头,不是心善,是想让她养胖了卖个好价钱。
郭嫂子不是手笨,更不是偷懒。
恰恰相反,她太勤快了。
缝一个袋子记一份工分,年底兑物资。
郭嫂子家里三个孩子,上头公公婆婆以及小叔子们,都等着分他男人的工资。
她拼了命想多干,多攒工分,好年底给孩子换双新棉鞋。
所以她糊弄。
不是不会好好缝,是觉得好好缝太慢,一天只能做四个。
糊弄着缝,一天能做八个。
工分翻倍。
她理解归理解,却是心里一阵心冷。
再这样下去,裁缝组就烂了。
眠眠的一番心血,也白费了。
可她能怎么办?
她在驻地没有根基,是小苏大夫刚提拔上来的,人微言轻,说重了别人不服,说轻了人家当你放屁。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沈织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上。
“嗒、嗒、嗒……”
富有节奏的踩踏声,像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这个声音……好熟悉。
刘小麦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县城的鞋厂。
那间又闷又暗的车间里,几十个女工头挨着头。
裁鞋面的师傅“唰唰”几刀下去,一天能裁几百双鞋的布料。
旁边的人专门负责缝鞋面。
再下道工序的,只管纳鞋底……
鞋厂的刘主任说过,这叫流水作业,一双鞋从一块布料到成品,过十几个人的手,比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快了不止十倍。
流水线!
刘小麦唰一下眼睛就亮了。
想通关键,刘小麦搬了张小桌子往门口一摆,拿起一个不合格的种子袋,清了清嗓子。
“嫂子们,都停一下!从今天起,咱们的规矩,得改一改。”
军嫂们面面相觑。
“以后种子袋分三档。第一档,底边双回针锁死、四角加固、缝线间距不超过三毫米,一个袋子记两分。第二档,底边单回针、缝线间距五毫米以内,一个袋子记一分。第三档,不合格,退回返工,不记分。”
郭嫂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刘小麦没看她,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大家想多挣工分,这没错。但糊弄出来的活儿,沈师傅不认,我这儿也不能记分,白费力气。所以,我想了个新法子,让大家伙儿既能干得快,又能挣得多!”
郭嫂子撇了撇嘴:“啥法子那么神?”
“我想出来的法子叫流水作业!按每个人的手速和擅长的工序分配。郭嫂子手快,负责裁布和初缝;秦嫂子针脚细,负责收口和加固。”
“缝补驻地军人棉衣的活由手艺最好的赵红梅嫂子带头,沈师傅把关……”
她一口气把分工念完,每个人负责的环节都不一样,串成一条流水线。
“这样,一个袋子从头到尾经三个人的手。谁的环节出了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做得好的,工分照记;做得差的,只退那一个环节,不耽误别人。”
“当然缝补棉衣的那一组也一样的道理。”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郭嫂子第一个开口。
“那我光裁布和初缝,一天能过手二十个,工分怎么算?”
“按你经手的合格数量算。二十个全合格,二十分。”
郭嫂子眼珠子转了转,算明白了。
她不用再糊弄着缝全套,只干自己最快的那道工序,数量上去了,质量也不会差。
二十分,比她之前糊弄着缝八个拿八分,翻了一倍还多。
“行!”郭嫂子一拍大腿,“刘组长,就这么干!”
刘小麦被这声“刘组长”叫得一愣,随即露出那颗小虎牙,笑了。
“别叫组长,叫小麦就行。”
规矩定下来第一天,裁缝组产量翻了将近三倍,退货率从百分之四十直接降到百分之五以下。
沈织只需要在最后一道工序把关质量,不用再一个个退回去得罪人。
看到苏星眠过来,刘小麦立马跑了过来,献宝似的拿起一个刚完工的种子袋。
“小苏大夫,你看!”
袋子方方正正,针脚细密结实,堪称完美。
苏星眠拿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只是对着刘小麦笑了起来。
她就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后勤处长老张来验收那天,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种子袋,愣了半天,问了句:“你们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