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静的声音从维修区通道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林野正蹲在轮胎墙旁边系鞋带。
“哥!太厉害了啊!”
她几乎是连蹦带跳地跑过来的,手里攥着一张塑封的赛道通行证,荧光绿的挂绳在她脖子上晃来晃去,蜜茶棕色的双马尾在跑动中甩成两条平行的弧线。
“主办方说不仅包机票和酒店,连这边的赛道保险都给我们买了!还有奖金!正式表演嘉宾的出场费一人五千!五千!我跑十场城市赛的奖金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她蹲到林野旁边,把那张通行证举到他眼前,手指在印着“特邀表演车队”的那行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林野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拽了拽T恤的下摆:“五千就把你乐成这样?”
“五千还少啊?”
白晓静仰头看他,“我去年在城中村的时候,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视线越过林野的肩膀落在赛道方向。
珠海国际赛车场的赛道就在眼前,主看台的红白配色在阳光下扎眼得很,赛道沥青在正午的热气里微微发软,空气中飘着一股橡胶和燃油混合的味道。
“哥,你说今天下午那两圈表演,我能压到多低?”
林野看了她一眼:“别想着压多低,先把走线跑顺了。珠海赛道比你们平时练的宽,弯道半径也大,入弯速度控制不好容易冲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老周上周都跟我讲过三遍了。”
白晓静摆了摆手,
“三号高速弯入弯速度不能超过一百四十五,九号弯要带着刹车入弯,出弯全油……我都背下来了。”
“背下来和做出来是两码事。”
白晓静瘪了瘪嘴,但没有反驳。
她往赛道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哥,你说今天……天仙姐姐真的会来吗?”
“她说会来。”
“真的啊?”
“她助理昨天确认过了。”
白晓静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她用力压了压,没压住,索性咧嘴笑开了:“那我今天一定要跑好,不能在她面前摔车。”
“摔了也没事,爬起来就行。”
“不行。”
白晓静摇头,“摔了就不帅了。”
林野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忍住笑了一声:“行。那你别摔。”
下午三点,表演赛正式开始。
珠海国际赛车场的主看台上坐了大概两千多名观众,不算多,但对于一场表演赛性质的邀请赛来说已经算不错的上座率了。
刘天仙坐在主看台最前排的VIP区,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下身是深蓝色的高腰阔腿裤。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隔离和淡色唇膏,简简单单的装扮在VIP区的贵宾席里反而最显眼。
林野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左手边隔着两个空位是邵洋和王小莹,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各放着一瓶矿泉水,目光落在维修区出口的方向。
“她们紧张吗?”刘天仙侧头问林野。
“紧张。”
林野靠在椅背上,“白晓静今天早上吃了两碗饭,平时她只吃一碗。”
刘天仙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赛道上。维修区出口的红灯亮了,一台接一台的Ninia400从通道里驶出来。
白晓静打头,荧光绿,紧跟着郭二佳的黑色、张晶晶的蓝色、孙一瑶和王思思的蜜桃粉和薄荷绿,排在队尾的是沈卿和沈娜的白色和黑色。
七台车在赛道上排成两列,绕着赛道做了一圈热身。
白晓静从林野正前方的赛道经过时,抬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头盔面罩下面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专注于前方的入弯点。
第一圈,热身圈。
七台车的速度都不快,车手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熟悉赛道的温度和抓地力。
第二圈开始,速度明显提起来了。
白晓静在第一个弯道就做出了一个漂亮的入弯动作,左膝滑块擦地,白色火花在沥青路面上划出短促的亮线。
郭二佳跟在她身后,走线比白晓静紧凑,出弯速度略快。
沈卿和沈娜并排在直道上行驶,两台车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车身左右。
“她们配合得很好。”
刘天仙说。林野没有说话,视线追随着那台白色Ninia400。
第三圈,表演赛的第一个高潮来了。
沈娜的白色Ninia400在直道尾端突然加速,车头微微一抬,然后落下。
她以比预想中更快的速度入弯,但姿态控制得极为精准,弯心速度比白晓静的同圈弯道数据还高出一点点。
出弯之后她回头看了看后面的沈卿,然后做了一个微微侧头的动作。
下一圈,沈卿就在同一个弯道做出了几乎相同的动作。
两台白色的Ninia400在赛道上交错而行,先后进入同一个弯道,入弯角度近乎镜像,出弯后重新恢复编队。
看台上,人群的声浪明显提高了一个档次。
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车手的名字,虽然隔着距离听不清楚,但那种热烈的气氛从看台上一层一层地传递下来。
刘天仙的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追随着那两台白色赛车。
“姐姐是沈娜,白车。妹妹是沈卿,也是白车。她们俩从小就一起练,默契度比其他人高一些。”
“看得出来。”
刘天仙说,“刚才那个连续弯,她们两个入弯点的偏差不超过十厘米。”
林野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去年拍过一部赛车题材的戏,在赛道边上蹲了三个月。”
刘天仙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被导演逼着学了不少东西。虽然我不会骑,但看得多了,多少能看出点门道。”
第四圈,白晓静放开了。
她进入一号弯的速度比热身圈快了将近十公里,车身在入弯的瞬间几乎侧到了极限,左膝的滑块在弯心拖出一条近一米长的白色弧线。
出弯之后她在直道上用一个流畅的换挡动作补了一脚油,车身微微翘头,又落下,像是故意做给看台上看的。
看台上的欢呼声又高了一截。
刘天仙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林野:“她很喜欢被关注。”
“从小就爱出风头。”
林野说,“以前在城中村的时候,谁看她一眼她都能嘚瑟一整天。”
“现在不一样了。”
刘天仙说,“现在看她的人,不止一个村了。”
比赛进行到第八圈的时候,维修区通道里突然冲出来一只野猫。
事情发生得太快,看台上的大部分观众都没注意到,但赛道上的白晓静注意到了。
那只橘猫从维修区通道尽头的护栏缝隙里钻出来,正好出现在七号弯的入弯点前方。
白晓静当时的速度在一百三左右,距离弯心还有不到三十米。
她没有时间思考。
左手把刹车拉到底,右手同时收油,前后刹车同时介入,车身在重刹下剧烈晃动,后轮在沥青路面上拖出一道黑色橡胶痕迹。
她在距离那只猫不到五米的地方把车刹停了,前轮距离猫的身体只有两个拳头宽。
橘猫被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吓了一跳,原地蹦了一下,然后窜回了护栏缝隙里。
白晓静单脚撑地停在弯道正中央,头盔面罩下面露出的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但她停了两秒,然后重新挂档加油,车身重新启动,回到了赛道上。
她的速度在接下来的半圈里掉了一些,明显受到了刚才紧急制动的影响,但到第十圈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圈速。
看台上,刘天仙偏过头来看向林野,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她刚才那个刹车,如果晚半秒……”
“那就撞上去了。”
“她没撞。”
“她不会撞。”
林野看着赛道上的那台荧光绿Ninia400,
“她从学车第一天就这个习惯,看到路上有活物一定先刹车。以前在城中村的时候为了避一只狗把自己摔进绿化带里,膝盖上缝了三针。”
刘天仙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挺好的。”
表演赛一共跑了十二圈,最后一圈七台车在直道上排成一列,白晓静领头,郭二佳紧随其后,沈卿和沈娜在队尾并排压阵,七台车同时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看台上爆发出整场比赛中最大的一阵欢呼。
刘天仙站起来,跟着鼓掌。
她鼓了十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身边的林野。
“晚上有空吗?”
林野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从赛道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怎么?”
“我请你们吃饭。”刘天仙说,“整个车队。”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座位的人也听到。
她的目光从林野脸上移开,扫过坐在后排的邵洋和王小莹,又扫过正在维修区里摘头盔、兴奋得互相拍打肩膀的那群女孩。
“我刚才看了,她们跑得很好。我想认识一下她们。”
林野看着她:“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刘天仙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珠海这边有一家海鲜餐厅的包间挺大的,二十个人坐得下。”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维修区方向。
白晓静已经把头盔摘下来了,蜜茶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她正蹦着跟郭二佳比划着什么,两只手在空中画圈,脸上全是汗,但笑容咧到了耳根。
“行。”林野转回头,“几点?”
“七点。”
“我回去跟她们说。”
“不用你回去说。”
刘天仙从助理手里接过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把屏幕转向林野,
“你拉个群,把
她顿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还有,让她们不用穿得太正式。我穿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