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旧规公文,是在傍晚贴上坊市告示墙的。第二日天未亮,告示墙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卖旧剑鞘的散修来得最早。
他昨夜看见青云外门执事骑鹤落下,原本只想看个热闹。可那张公文贴上去后,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味,索性把摊子搬到了告示墙旁边。摊上旧剑鞘一字排开。最破的那一只,正好指着公文第一行。
青云宗旧规。本宗功法,不得私授外人。第二行写得更细。
凡青云宗弟子、弃徒、客卿、旧役,未经宗门许可,不得将宗门剑诀、阵法、药方、身法授予外宗外人。第三行才露出锋芒。若洛清寒所用剑法出自青云旧藏,青云宗有权追讨其功法来源,并收回相关传承。
天机阁小厮站在墙下,手里拿着一本薄册。他把“求回文书拓印”夹在前一页。把“追讨功法公文”抄在后一页。
两页翻开,字迹还没干。旁边一个散修凑过来。
“小哥,昨日那份求回文书,真有?”
小厮道:“真有。”
“今日这份追讨,也真有?”
“墙上贴着。”
散修挠了挠下巴。
“那青云宗到底是要求人回去,还是要追人功法?”
小厮把册页合上。
“这句话,五块下品灵石。”
散修骂了一声。
“你们天机阁连疑问都卖?”
小厮道:“疑问最贵。”卖旧剑鞘的散修忽然插了一句。
“不用买,我替你问。”
他指着公文。
“他们昨日说秦长青旧名要补刻,今日说秦长青不能私授功法。那他到底是青云的人,还是不是?”
没人答。但告示墙前的人更多了。青云外门执事守在墙边,手按着剑柄。
“宗门旧规,只为厘清传承归属。”
有人笑了一声。
“厘清?”
“赵无极那把本命剑,不也是传承归属?”
执事按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天机阁小厮低头,在薄册边角写下一行。坊市第一问。
求回之人,何以又成外人?写完,他合上册子,背起书箱往黑石废矿方向走。他走得不快。
一路上,有散修问他去哪。他只说四个字。
“送个疑问。”
太阳升起时,那份公文的抄件已经到了废矿洞外。送来的不是青云宗弟子。是天机阁小厮。
他停在洞口三步外,把抄件放在石上。
“秦先生,坊市新消息。”
姜璃正在挑霉青肺草。昨天天机阁送来的那根霉草被她剖开,内里灰白,霉从根须往芯里爬,和普通潮霉不同。她听见“青云”两个字,手里的铜针没有停。
“又求?”
小厮道:“不求了。”苏掌柜从洞里出来。
“那就是追。”
小厮看了他一眼。
“苏掌柜消息也灵。”
苏掌柜道:“账写久了,欠账人抬手就知道要赖哪一笔。”小厮把抄件推过去。苏掌柜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秦长青。秦长青正在洞口看旧矿道残图。图上有三条断线。
一条通向废矿深处,一条通向旧黑石脉,一条被墨水污掉,只剩半个弯。他头也不抬。
“念。”
小厮清了清嗓子。他把公文从头念到第三行。念到“若洛清寒所用剑法出自青云旧藏”时,矿洞深处响了一声。
残剑片在寒砂里一震。洛清寒坐在石边。她右手仍垂在身侧,药布外的青灰线没有扩散,却也没有消退。
左手按着断剑。听见那一句,她抬起眼。小厮念完后,洞口安静片刻。
阿南抱着缺口碗,从小禾身后探出头。
“他们又要拿东西吗?”
姜璃把铜针放下。
“嗯。”
阿南想了想。
“他们昨天不是要给吗?”
姜璃看着那份抄件。
“所以说他们忙。”
小禾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洛清寒站起来。她起身很慢。
右手不能借力,左手又按着剑,站稳时脚下碎石滚了一颗。秦长青没有扶。姜璃也没有。
他们都看见她站稳。洛清寒走到抄件前。她没有用右手。
左手解下断剑,连鞘放在石上。断剑横在公文旁边。剑鞘旧。
公文新。一个缺口向内,一个墨迹未干。洛清寒看着小厮。
“抄。”
小厮立刻翻开册子。洛清寒道:“我用的剑法,不是青云宗的。”小厮笔尖一顿。
他抬头。洛清寒接着道:“青云外门剑式,我会。”青云外门执剑起手。
青云内门三折云步。亲传云上归锋。镇宗残篇第三纹。
她都见过。也都听过破绽。可她现在不说这些。
她只把左手两指放在断剑鞘上。
“我昨日练的,是左手推鞘。”
“前日听的,是矿洞残剑。”
“断赵无极本命剑那一式,只点旧补痕。”
她看向那份公文。
“青云宗若说这是青云剑法,就把哪一条旧规教过“斩旧补痕”写出来。”
天机阁小厮呼吸一顿。他立刻低头写。苏掌柜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翻账册的手,比平时快了一点。姜璃走过来。她把昨天退回的青云治手药名字写在一张小纸上。
青玉续脉丹。青骨温髓膏。三日固筋散。
她把小纸放到公文另一侧。
“再抄一句。”
小厮抬头。姜璃道:“青云宗的药,也治不了她的手。”她拿铜针在那三行药名旁边点了点。
“药好。”
“不对症。”
“越补越坏。”
小厮笔下飞快。姜璃又补一句。
“功法也一样。”
小厮手一抖。这一句太好卖。他飞快写下,又怕自己写快了漏字,重新描了一遍。
苏掌柜这时把账册摊开。她翻到赵无极本命剑旧账那一页。那页上抄着三年前供词副页显出的残字。
取黑石矿脉旧髓。补主剑脊。长、青字半痕。
旁边又贴着赵无极败退后补的一行。赵无极本命剑断于旧补痕。太玄预备令裂。
苏掌柜把今日的追讨功法公文抄件放在同一页。纸页压下去时,旧墨与新墨隔着一道账册缝。她问秦长青。
“这样记?”
秦长青道:“再添一句。”苏掌柜提笔。秦长青道:“青云宗追长青门功法前,先解释赵无极本命剑为何吃秦长青旧功。”
苏掌柜一字一字写下。天机阁小厮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卖疑问贵。
卖这种账,更贵。小厮小心道:“这页账,可否拓一份?”苏掌柜看秦长青。
秦长青道:“不给原件。”小厮立刻道:“天机阁懂。”苏掌柜取出薄纸。
姜璃递井灰水。小禾已经学会了按纸角,抱着阿南的缺口碗站过来。阿南看见那几行字,认不全。
只认出一个“剑”字。他问:“他们要拿剑?”洛清寒看着断剑。
“拿不走。”
阿南又问:“那他们会抢吗?”洛清寒道:“会。”阿南抱紧碗。
“那我的碗呢?”
姜璃道:“先喝药,碗在你手里。”阿南低头看碗。小禾把写着“南”字的木片递给他。
“还有这个。”
阿南把木片压在碗边。
“那他们也拿不走。”
小厮低头写字的动作慢了一点。他忽然明白,长青门的账为什么传得快。因为这些账不只写给修士看。
连一个刚学会自己名字的孩子,也听得懂。你昨天说给。今天又说追。
你说这是你的。可你的剑吃过别人的旧功。这么简单的账,坊市最爱听。
拓印做完,苏掌柜把一份交给天机阁小厮。一份压进账册。还有一份递给洛清寒。
洛清寒没有接。她右手不能动,左手还按着断剑。苏掌柜便把拓印放在她身前的石上。
洛清寒低头看了一眼。
“不用给我。”
苏掌柜道:“你说的话,也在上面。”洛清寒沉默片刻。她用左手把拓印压到断剑鞘下。
“那先压着。”
矿洞深处,残剑片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昨日清。寒砂陷下去一点。
姜璃立刻看向洛清寒右手。药布外的青灰线动了。不是扩散。
是往里缩了一分。姜璃眯起眼。
“别动剑。”
洛清寒已经按住断剑鞘。
“没动。”
姜璃道:“眼睛也别碰。”洛清寒把目光从矿洞深处收回来。
“嗯。”
秦长青看着那处轻响的方向。系统界面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临时道场:第一处可守地】
【外来旧规触碰师门边界】
【道场记录:未命名】
没有奖励。没有功法。只有“记录”两个字亮了一息。
秦长青抬手,把那行字按灭。小厮没有看见系统。他只看见秦长青抬手按了一下空气。
动作像是只掸去一点灰。他不敢问。
苏掌柜却听见账册纸页轻响。她翻到“第一处可守地”那一页。昨日那行“暂不命名”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灰痕。
灰痕不成字。但压在“暂不命名”下方,留着日后落笔的位置。苏掌柜看了秦长青一眼。
秦长青道:“仍不命名。”苏掌柜点头。
“记外来旧规一次。”
他写下这句话。小厮把账页拓印、青云追讨公文抄件和昨日求回文书拓印放进书箱。三份纸贴在一起,沉得他肩膀都矮了一点。
“秦先生,我能不能问一句?”
秦长青看他。小厮道:“若青云宗继续问,你们用的到底是什么功法,我怎么回?”秦长青没有回答。
洛清寒先开口。
“不是青云的。”
姜璃把霉青肺草放进小碟。
“也不是药王谷的。”
阿南抱着碗,小声道:“也不是他们的。”小禾点头。苏掌柜把笔搁下。
“长青门的。”
小厮看向秦长青。秦长青仍然没说话。这就算认了。
小厮深吸一口气,把这四个字写进薄册。长青门的。写完,他盯着墨迹看了好一会儿。
又很重。比“青云宗旧规”还重。他背起书箱离开时,碎石坡下已经有几个散修远远站着。
他们不敢靠近洞口。只看见小厮出来,便围上去。
“长青门怎么说?”
“那女娃真用了青云剑法?”
“青云宗会不会真收回传承?”
小厮把书箱带子往肩上一勒。
“一条消息,十块下品灵石。”
散修骂声一片。卖旧剑鞘的散修也跟来了。他把一只旧剑鞘往地上一插。
“我买。”
小厮看他。散修摸了半天,只摸出七块灵石。小厮叹了口气。
“欠三块。”
散修道:“你先说。”小厮看了眼洞口。然后压低声音。
“长青门说,他们的功法,不是青云的。”
有人立刻问:“那是哪来的?”小厮打开薄册,露出最后四个字。长青门的。
众人一时安静。卖旧剑鞘的散修咂摸半晌。
“这不就等于另立门户?”
小厮把册子合上。
“你这句值三块。”
散修一愣。小厮已经转身往坊市走。当天午后,坊市告示墙旁边多了一张天机阁小纸。
纸不大。只写三行。昨日青云求回。
今日青云追功。长青门答:非青云,乃长青。纸贴上去没多久,旁边就有人添了一句。
“那赵无极的剑,算谁的?”
又过半个时辰,第二句被人写在下面。
“青云要追功法,先追本命剑。”
青云外门执事来撕时,墙前已经围满散修。他伸手刚碰到那张小纸,卖旧剑鞘的散修咳了一声。
“旧规公文还没干呢。”
执事怒道:“让开!”散修退开一步。墙上那张青云旧规公文露出来。
下面紧贴着天机阁小纸。再下面,是不知谁用炭笔写的四个字。先求后追。
执事的手停在半空。撕哪一张,都不好看。废矿洞里。
洛清寒重新坐回石边,左手一寸一寸推过剑鞘。右手仍旧不能动。青灰线缩进去一分后便停住。
姜璃把这点变化记在废方旁边。
“外来旧规触道场,石花沉火略稳右腕。”
她写完,又皱眉。
“这不是治好。”
洛清寒道:“我知道。”姜璃看她。
“你最好真知道。”
洛清寒左手停住。她看着断剑下压着的拓印。
“我先练左手。”
洞深处残剑片安静下来。秦长青把旧矿道残图收起。苏掌柜问:“下一页写什么?”
秦长青道:“等他们下一张公文。”姜璃冷笑。
“他们还挺勤快。”
秦长青看向小黑炉。
“那我们也勤快些。”
他把一枚霉青肺草根放到姜璃面前。
“看清楚霉从哪里来。”
姜璃低头。霉根被切开处,灰白纹路里有一点极淡的红。不是普通霉。
也不是矿洞潮气。她用铜针挑起那点红。红点遇到小黑炉火,立刻缩成一粒细灰。
细灰中央,有药王谷谷纹的一小半。姜璃眼神冷下来。
“药市里的霉药,也动过火。”
秦长青道:“第二格。”姜璃把废方摊开。第一格旁边写着搜脉火残根灰。
第二格旁边写着谷纹/火证。她在第二格下面,添了一行。霉药火痕。
阿南抱着碗凑过来看。
“这也是我的药吗?”
姜璃道:“不是。”她顿了顿。
“以后可能是别人的。”
阿南点点头。
“那也要治。”
姜璃手里的铜针停了一息。她没有抬头。
“知道。”
洞外风过。账册、废方、拓印、旧矿图,都被石头压着。没有一页被吹走。
青云宗的旧规从坊市吹来。在废矿洞口,只多添了一页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