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看着都不复杂,真正做起来,却比军医过去几十年的习惯都严格。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最先处理的那名腿伤老卒忽然睁开眼。
“水……”
医卒赶紧端来温水。
老卒喝了两口,喉咙里仍旧干涩,却比白日清醒了许多。
老军医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但没有上午那么吓人。
“脉象如何?”
李远问。
老军医搭着伤兵手腕,过了片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比方才稳。”
“高热也在退。”
“先别急着高兴。”
李远看向他。
“这一夜若再烧起来,照样可能死。”
老军医立即收起笑意。
“明白。”
不远处,曹操一直站在帐外。
从李远进去开始,他便没有离开。
军营里的血腥味沾在袍角,连他惯常佩戴的香囊都压不住。
郭嘉靠在木柱旁,手里还端着一只空酒碗。
他没喝。
只是拿着。
因为李远说过,中段酒不能直接入口。
可那股从陶罐里散出来的烈气,仍旧让他念念不忘。
“主公。”
郭嘉忽然开口。
“何事?”
“这酒若拿去卖,许都那些世家怕是愿意拿金子来抢。”
曹操看向空地上堆着的陶罐。
“救命的东西,先救人。”
“自然。”
郭嘉笑了一下。
“只是嘉觉得,主公若不提前把酒坊看住,曹洪明日便能在门口立下牌子。”
“牌子上写什么?”
“烈酒一坛,金十斤。”
曹操冷哼。
“他敢。”
话音刚落,空地另一边便传来曹洪的声音。
“这坛酒不能记军需!”
“要单独立账!”
“蒸酒的粮、柴、缸、人工,全都算清楚!”
“谁敢偷喝,剁手!”
曹操额角跳了跳。
两人同时看向曹洪。
曹洪正抱着一只陶罐,和军需官争得脸红脖子粗,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目光。
曹操揉了揉眉心。
这东西还没救完伤兵,曹洪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入账了。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次日清晨。
伤兵营里少了几声惨叫。
最先接受清创的两名伤兵都活了下来。
腿伤老卒退了热,肩伤那人也恢复了神志。
原本被军医判定撑不过一夜的三人,竟然有两人睁眼喝了水。
第三人伤势太重,仍旧没能撑住。
可死亡人数从二十七,降到了九。
新发高热者只剩四人。
老军医拿着名册。
他在“今日死亡”一栏写下九个名字,又抬头看向远处那排陶罐。
九个。
还是死人。
可前几日,一夜便是二十七个。
照这个趋势下去,能活下来的老兵,会越来越多。
“李主簿。”
老军医走到李远面前,直接跪了下去。
周围的医卒也跟着跪下。
“起来。”
李远皱眉。
“你们跪我做什么?”
“若无主簿,这些人活不过昨夜。”
“我只是提供办法。”
“真正动手的是你们。”
“那便起来继续救人。”
老军医没有起身。
“主簿此法,救的不只是今日这些伤兵。”
“若军中往后都按此法行医,刀伤、箭伤,便不再只能听天由命。”
曹昂站在陶罐旁,手中还拿着记录器具的竹简。
他看见老军医跪下,沉默了许久。
荀恽低头看着自己记满字的竹简,忽然发现,原本记录酒醪配比的那一页,已经被自己写满了。
旁边还多了一行字。
酒可燃,亦可杀毒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郑重地将竹简收好。
曹操终于走了过来。
“伤亡如何?”
老军医赶紧起身。
“回司空,昨夜死九人。”
“前一日是多少?”
“二十七人。”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帐中那些还活着的伤兵。
有人退热后睡得很沉。
有人睁着眼,正让医卒换布。
还有一名老卒抱着自己的断腿,哑着嗓子问儿子什么时候来接他。
曹操转过身,看向李远。
“此功记下。”
“赏赐就免了。”
李远打了个哈欠。
“主公不是刚说要赏?”
“你还未开口,便知道我要赏?”
“无非金银布帛,良田兵器。”
李远从怀里摸出那卷休假凭证,在曹操面前晃了晃。
“这些我都有。”
曹操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
“你想要什么?”
“我这算不算不世之功?”
“算。”
“救了多少人?”
“尚未统计。”
“那便按现在的结果算,少说也有几百。”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远收起休假凭证,认真拱手。
“主公。”
“我这一年假,能不能再加半年?”
四周瞬间安静。
曹洪正抱着陶罐往后退,听见这句话,脚下一滑。
陶罐差点摔在地上。
郭嘉手中的酒碗也停住了。
曹操看着李远递到面前的休假凭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你刚才说什么?”
“加半年。”
“你拿救伤兵,换假?”
“主公误会了。”
李远指向身后的伤兵营。
“这是功劳。”
“假是另外的事。”
曹操的手缓缓按住剑柄。
李远立即补了一句。
“而且这半年是带薪。”
“李远。”
“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不会砍你?”
“主公刚说了,这是不世之功。”
李远后退半步,躲到典韦身后。
“砍了功臣,传出去不好听。”
典韦扛着铁锅站在两人中间,认真点头。
“主公,三弟说得有理。”
曹操看向典韦。
“你也觉得该加半年?”
典韦犹豫了一下。
“若不加,三弟会不高兴。”
曹操的眼角狠狠抽动。
郭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曹操猛地转头。
“奉孝!”
郭嘉立刻收起笑意。
“主公,臣只是觉得李主簿所言……颇有道理。”
“你闭嘴!”
李远从典韦身后探出头。
“主公,既然大家都觉得有道理……”
“我觉得没道理。”
曹操抓起案上的竹简,直接砸了过去。
李远侧身躲开。
竹简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啪的一声砸在曹洪怀里的陶罐上。
曹洪却抱着它惨叫起来。
“主公!”
李远看着曹洪捂住胸口的模样,忽然伸手指向那只陶罐。
“子廉将军。”
“你先别喊。”
“这酒,能点火。”
曹洪一愣。
李远抬起火折子。
“也能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