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角也碎了。
郭图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心口猛地一缩。
完了，龙碎了，粮没了，连袁绍也倒了。
许攸站在战车后方，没有上前。
他看的是四周。
前阵士卒已经不听军令。
后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往前挤。
督战队为了阻止逃兵，正在阵中胡乱杀人。
数十万大军看似仍铺满平原。
可中间那根撑住所有人的骨头，已经断了。
这种时候，谁还留在袁绍身边，谁便要给这场大败陪葬。
更何况，乌巢失守总得有人担责。
淳于琼若死了，死人最好推罪。
若淳于琼没死，郭图也会找另一个活人替他挡刀。
许攸太清楚郭图了。
也太清楚袁绍。
袁绍醒来以后，未必会承认自己错信真龙。
他只会怪有人误导。
当初在袁府力劝他以粮请龙的人是谁？
正是许攸。
许攸藏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
战场另一边。
曹操站在巨型琉璃金龙旁，目光扫过已经开始崩坏的袁军前阵。
他脸上的笑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杀意。
等了这么久。
守了这么久。
曹军的箭、药、火油和人命一车车往官渡填。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曹操拔剑。
“全军……”
“等等。”
李远突然按住他的手臂。
曹操的剑停在半空，脸色当场黑了。
“又怎么了？”
“主公别急。”
“袁军都乱了，你让我别急？”
曹操指着城外。
“此时不攻，等袁本初醒来重新整军？”
李远看着混乱的袁军阵型，没有退让。
现在冲，当然能赢。
几十万袁军已经军心崩溃，曹军只要压上去，便能把他们一路赶回黄河。
可溃兵也是兵。
前面的人想逃，后面的人还不知道真相。
一旦曹军步卒整线压上，数十万人挤在一起，袁军会本能反击。
困兽咬人最狠。
这时候拿曹军将士的命去换一场已经到手的胜利，纯属老板赢急眼了，非要把利润重新塞回棺材里。
“前阵乱了，后阵还没乱。”
李远抬手指向袁军中部。
“袁绍的亲兵营、重甲营和督战队还在。”
“现在步卒压上，他们会裹着溃兵反冲。”
“赢是能赢。”
“但主公准备拿多少人命去填？”
曹操眼神一沉。
“你要等？”
“不等。”
李远转头望向官渡城楼。
“先砸。”
曹洪听见这两个字，眼皮一跳。
“还砸？”
“石料不要钱？”
李远看向他。
“子廉将军，你是想花几百块石头，还是想花几千副抚恤？”
曹洪当场闭嘴。
石头没了可以再捡。
人死了，抚恤要发粮。
这账不难算。
曹操也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瞪了李远一眼。
“把手拿开。”
李远这才发现，自己还按着曹操握剑的手。
他立刻松开。
“主公恕罪。”
“你脸上可没有半点恕罪的样子。”
“主要是形势紧急，来不及现装。”
曹操额头跳了两下。
大战在前。
忍。
打完再收拾这混账。
他转身喝道：“霹雳车准备！”
城头令旗挥下。
数百台霹雳车后方，绞索同时绷紧。
士卒们将石磨、巨石和浸过火油的礌石放进皮兜。
第一轮没有瞄准逃兵。
全部对准袁军仍未崩溃的中军。
那些地方竖着袁绍的大纛。
也是亲兵、重甲兵和督战队最密集的位置。
袁军阵中，一名亲兵校尉正带人向前。
“稳住！”
“主公只是暂时昏厥！”
“真龙未碎完，天命仍在！”
他喊到一半，忽然发现周围士卒全在抬头。
天空暗了下来。
数百块巨石越过壕沟，落向袁军中阵。
亲兵校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散开！”
轰！
一块石磨砸进重甲营。
盾牌、甲片和人同时飞了出去。
第二块巨石落在战鼓旁，将鼓架与三名鼓手一并砸进泥里。
浸过火油的礌石炸开。
火焰顺着旌旗和干燥的皮甲迅速烧起。
袁军中阵原本还想稳住局势。
这一轮石雨落下，所有命令都被惨叫压了过去。
“再放！”
曹操剑锋向前。
第二轮霹雳车轰然发射。
这一次，砸的是袁绍大纛周围。
郭图听见头顶呼啸，连袁绍都顾不上了，转身便往战车下面钻。
许攸早已退开十几步。
一块巨石砸在战车左侧。
六匹拉车的战马同时受惊。
前两匹挣断缰绳，拖着车架向后猛撞。
亲兵躲闪不及，被车轮碾倒一片。
袁绍从郭图怀里滚落下来，额头撞在车板上。
剧痛终于让他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亲兵。
是那条摔断了头、又被人踩碎龙角的琉璃金龙。
袁绍的嘴唇动了动。
“我的龙……”
郭图从车底钻出来，赶紧将他扶住。
“主公！”
“此地危险，先退回大营！”
“退？”
袁绍猛地抓住他的衣领。
这一刻，他眼里的恐惧全变成了疯狂。
不能退。
只要退回去，今日阵前发生的一切便会传遍河北。
天下人都会知道，袁绍用三分之一官仓请了一条假龙。
河北世家会找他要粮。
军中将领会找他问罪。
他四世三公的名望，将彻底变成笑话。
“不能退！”
袁绍抢过亲兵的剑，摇摇晃晃站上战车。
“曹操妖言惑众！”
“真龙是他造的假物！”
“李远是妖人！”
“全军进攻！”
郭图脸色都白了。
“主公，前阵已经乱了。”
“杀！”
袁绍一剑砍在郭图肩上。
甲片崩开。
郭图惨叫着跪倒。
袁绍双眼通红。
“谁敢言退，斩！”
“擂鼓！”
“给我杀进官渡！”
仅剩的几面战鼓再次响起。
可鼓声又乱又散。
前方士卒听见进攻军令，不但没有向前，反而退得更快。
一名督战官连杀三人，终于激起众怒。
十几名袁军士卒一拥而上。
长矛从不同方向刺进他的身体。
督战官还想挥刀，转眼便被拖下马。
后面的士卒踩着他的尸体向北狂奔。
第一处缺口出现。
紧接着是第二处。
第三处。
袁军前阵像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
曹操看见了。
现在可以打了。
最硬的中军被霹雳车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