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下,拟班师章程。”
李远当场抬头。
“主公,寿春刚打下来,你就开始班师章程?”
曹操笑了。
“你不是最会提前算?”
李远沉默片刻。
“主公,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压榨我压榨得越来越熟练了。”
曹操冷哼。
“都是你教得好。”
李远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当夜。
寿春城内火把彻夜不灭。
曹军入城后没有纵兵劫掠,反而在各街口设粥棚,收兵器,登户籍,清残卒。
城中百姓一开始躲在门缝后看。
等到第一锅热粥被抬到街口,米香混着湿柴的烟味飘开,才有人颤巍巍出来。
一个老人跪在粥棚前,手里捧着破碗,喝了两口便哭得停不下来。
“袁术的官说曹军进城就要杀人。”
“他们说我们跟着伪朝,都得死。”
伙头军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看向李远。
李远坐在棚下写章程。
“告诉他,别哭进碗里,咸。”
老人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排队的百姓也愣住,随即有人低声笑了。
那种绷了很多天的恐惧,终于松开一点。
典韦站在粥棚旁边,扛着双戟喊:“排队!一户一碗,抢的没有!”
许褚站在另一边,手按刀柄,认真补了一句:“老人孩子先。”
两个猛人往那儿一杵,没人敢乱。
李远低头继续写。
寿春接管。
降卒甄别。
粮仓晒粮。
百姓迁回。
伪朝官吏审查。
袁术残党缉捕。
一条条写下来,写得他手腕发酸。
曹操从街口走来,身后跟着郭嘉和程昱。
他看见粥棚前井然有序,脸色才好看了些。
“城中可稳?”
李远甩了甩手腕。
“暂时稳。”
“百姓怕死,士卒怕饿,降官怕算账。”
“只要给活路,给饭,给规矩,他们就会老实。”
郭嘉笑道:“李主簿这话听着粗,倒把人心说透了。”
李远看他一眼。
“奉孝先生既然听懂了,要不帮我写两卷?”
郭嘉立刻咳嗽。
“夜风太凉,旧疾有些起了。”
李远冷笑。
“你这病专挑有活的时候发。”
曹操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正色。
“刘备那边如何?”
李远笔尖一顿。
来了。
曹操不提,他都快被寿春这些烂事忙忘了。
刘备。
这位从许都开始一路被他们架着来的“忠义之士”,这几日非常安静。
纪灵被擒,他没抢到功。
寿春被下,他也没摸到城门。
整场淮南之战,他名义上随军讨逆,实际上就像被曹军夹在队伍里走了一圈。
不掉队。
不犯错。
不争功。
甚至连张飞都被刘备死死压住,没有闹出大事。
越是这样,越麻烦。
会忍的人,比会叫的人难处理得多。
李远放下笔。
“刘备肯定还在等。”
曹操问:“等什么?”
“等主公兑现许都那句话。”
李远道:“战后向天子请功,名正言顺入京受封。”
曹操冷笑。
“他还真敢想。”
李远摊手。
“你亲口说的。”
曹操脸一黑。
“那是你教我说的。”
李远认真道:“主公,甩锅要讲证据。”
郭嘉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昱看向曹操。
“主公,此人不可再带回许都。”
曹操点头回道。
“我知道。”
他看向远处。
寿春城头挂起了曹军旗帜。
“明日论功。”
“刘备也该走了。”
李远重新拿起笔:“话术我给主公写好了。”
曹操眼皮一跳。
“又写好了?”
“当然。”
李远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卷递过去。
“主公对刘备说话,得真诚。”
“眼睛要稳,语气要缓,最好别笑得太阴。”
曹操接过竹简,越看脸越黑。
上面不但写了该说什么,连动作都写了。
握手。
停顿。
叹气。
拍肩。
语重心长。
曹操咬牙。
“李远,你把我当什么?”
李远抬头。
“主公,您自己问的。”
曹操看着竹简上那句“此处握住刘备双手,显得亲厚”,额角青筋直跳。
“我非握不可?”
李远点头。
“刘备擅长哭,你擅长装。”
“他用眼泪,你用态度。”
“主公,这叫互相尊重。”
曹操差点把竹简拍他脸上。
第二日清晨。
寿春城外,曹军大营拔去了半数营帐。
降卒被分批押送后营整编,粮车一辆接一辆往北调度。
刘备站在自己的小营前,看着曹军忙碌。
张飞憋了许多天,终于忍不住低声骂。
“哥哥,咱们这一趟算什么?”
“说是来讨袁术,打仗不让咱们打,军令不让咱们碰,连进城都是跟在他们屁股后头。”
“俺看曹操根本没把哥哥当回事!”
关羽握着刀,脸色也很冷。
“曹操防备极深。”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面曹字大旗。
许都宫门。
寿春阵前。
每一次机会,都被人按死。
他心里不是不怒。
可怒有什么用?
现在他兵少,粮少,人在人家军中。
曹操要他忍,他只能忍。
刘备低声道:“等。”
张飞瞪眼。
“还等?”
刘备转头看他。
“三弟,曹操战前说过,战后会向天子为我请功。”
“他既要收天下人心,便不能言而无信。”
“只要有诏书,我便有名分。”
关羽缓缓点头。
“兄长所虑甚是。”
张飞还是憋屈。
“可那姓李的在,能让哥哥如愿?”
刘备眼底沉了一下。
“李远……”
他只念了两个字,便没有再说。
这时,曹操亲卫来了。
“玄德公,司空请您入帐一叙。”
刘备立刻收敛神色,脸上又恢复了温和。
“有劳。”
中军大帐里。
曹操已经坐在案后。
李远站在一旁,困得眼皮打架。
郭嘉端着茶看热闹。
程昱神色沉稳。
曹仁、夏侯渊立在两侧。
刘备入帐,立刻行礼。
“备拜见司空。”
曹操起身,亲自走下去扶他。
“玄德公不必多礼。”
刘备抬头,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
“袁术僭逆,今寿春已破,皆赖司空运筹帷幄。”
“备惭愧,随军以来未立寸功,心中不安。”
李远在旁边听得眉毛一挑。
好熟悉的味道。
先自谦,再把话头递给别人。
曹操若说“玄德公劳苦功高”,刘备就顺势接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