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之文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苦笑：“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讲究。”
沈梦笑着说：“所以我才让你学。
我可以替你操持，但你不能不懂。”
谭之文沉默许久，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夫人，辛苦你了。”
沈梦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她看着丈夫，又轻轻叹了口气：“如今你官职还低，没关系，可你以后总会往上走。
我希望有一日，你自己就能看懂这些事情。”
谭之文点头：“好。我会认真学。”
沈梦笑了：“那便从今日开始吧。”
说罢，她将厚厚一摞礼单推到丈夫面前：“这些你亲自看一遍。”
谭之文顿时笑容都僵住：“全部？”
“全部。”
谭之文：………
他在心里喊，娘什么时候回来，娘在的时候，妻子还不会这样，可娘一走，妻子就无时无刻让他上进。
妹夫到底咋回事，成婚都快三年了，子嗣没有，害得母亲要亲自去涪州监督。
母亲一走，父亲对他也格外严厉。
跟别说妻子了。
谭之文这个年，感觉过得挺难的。
屋外忽然传来安哥儿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
糕糕！”
谭之文立刻起身：“我去看看儿子。”
沈梦一把拉住他：“你看礼单，他喊的是我。”
谭之文顿时苦着脸：“夫人..”
沈梦看着他：“官场不好混，你总不能以后每次都等我替你收拾。”
谭之文这才重新坐下，拿起礼单。
沈梦则在一旁给他逐项讲解。
晚饭摆在三房正厅。
谭凌丰今日回来得晚。
他是谭家三房真正的掌家人，这些年公中的产业、三房自己的买卖，都由他料理。
外头生意上的事情多，到了年关更是忙得厉害。
一家人坐下后，安哥儿已经饿得不行。
奶娘刚把一碗蛋羹端上来，小家伙便伸手去抓。
“慢些。”
沈梦笑着把他的手按住：“烫。”
谭之文坐在旁边，顺手夹了块鱼肉，剔了刺后放进儿子碗里。
“来，吃鱼。”
安哥儿立刻眉开眼笑。
一家人正吃着，谭之文忽然问：“爹。”
“嗯？”
“娘什么时候回来？”
谭凌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还不知道。
她信中说还要待一阵。”
“涪州那边..很忙？”
“娘去了也快两个月了。”
谭凌丰放下筷子：“六郎如今事情多，又碰上涪州水患，她既然去了，便多住些日子，帮着你妹妹料理家事。”
谭之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爹。”
“怎么？”
“妹夫..”
他欲言又止。
谭凌丰抬头：“有话直接说。”
谭之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妹夫身子不行？”
啪。
谭凌丰筷子都吓得落在桌面。
沈梦脸色也瞬间变了变。
连正在吃蛋羹的安哥儿都抬起头，茫然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再看看祖父。
谭凌丰盯着儿子：“谁跟你说的？”
“我..”
谭之文顿时有些尴尬：“我就是听母亲去了这么久，又听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
所以才..”
“所以你便胡乱猜？”
谭凌丰声音沉了下来。
谭之文赶紧摇头：“不是。
我只是担心嫣儿。”
谭凌丰没再说话。
他其实也没有生气。
儿子心思浅归浅，可这事，他也同样想过！
女儿嫁过去已经两年多。
如今女婿才十八不到，按理说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
可至今没有一儿半女。
这件事若放寻常人家，也不过是夫妻间的私事。
可放在谢承曦身上…
就完全不同了。
三元及第。
翰林出身。
如今又是六品知州。
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
这种人身后多少双眼睛盯着，谭凌丰比谁都清楚。
若他当真和嫣儿一直没有子嗣。
那妾室进门的日子就不远了。
到时候闺女在后宅没有一儿半女在膝下，这日子可如何过？
“你母亲已经去涪州了，自然有她的打算。”
谭凌丰沉声说道：“这种事情，你少在外头胡说。”
谭之文连忙点头：“我知道的。”
沈梦一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似在吃饭，心情已经转过许多念头。
她想到的，比丈夫和公爹都更多。
无嗣。
这两个字，在普通人家或许只是夫妻间一桩烦心事。
可在世家大族里。
却牵扯到家产、香火、人情，甚至一个人的政治根基。
尤其是谢承曦。
他如今才十八岁，便已经三元及第，又外放涪州做了六品知州。
这种人，未来至少还有三四十年的官场路要走。
若一直没有嫡子，将来怎么办？
过继。
几乎是唯一的办法。
而一旦过继，便意味着谢承曦这一房的血脉，至少名义上要从族中旁支寻找。
想到这。
沈梦忽然想起二伯谭凌罡。
如今的工部尚书。
当年不也是因为没有嫡子，后来从族中把谭之君过继过去。
谭之君明明年纪比谭之文还大，却因为过继得晚。
按族里的排序，进府后，依旧只能排在谭之文后面。
如今府中上下，谭之君只能得一声“四爷”。
而自己丈夫谭之文，才是谭家名正言顺的三爷。
辈份、身份、继承权。
全都不是一句“都是谭家子弟”能够抹平的。
更何况谢承曦现在还年轻，他将来若真坐得更高的位置。
身后没有亲生嫡子，那些族中旁支会不会动心思？
沈梦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会，一定会。
而且绝不会只有一个人动心思。
她忽然想起谢家。
谢家这些年，各房子嗣渐渐多了起来。
若谢承曦迟迟没有嫡子，族里便会开始盘算，谁家能够通过过继，让自家这一支搭上谢承曦这条船。
到时候，过继一个孩子，看起来是小事。
实际上却是一场家族利益博弈。
沈梦想到这，忽然有些担忧。
因为她在意的，除了谭家，还有沈家。
她如今嫁入谭家，便与谭家三房共荣辱。
但二姐在宫中得宠，将来许多事不可预估。
妹夫谢承曦前途无量，如果小姑子谭嫣将来一直没有孩子。
那谭家和谢家这亲事，便少了一道牢靠的纽带。
更别说沈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