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汴京谭府。
年关将近,高门大户最是讲究规矩。
从腊月二十开始,府里便忙得脚不沾地。
祭祖的供品、各房的年礼、下人的节赏、厨房里的年菜。
甚至除夕夜哪一房先去给老夫人请安,都有规矩可循。
今年比往年,复杂了几分。
因为三房起来了。
从前谭家虽然也是官宦人家,可嫡庶之间的高低分明。
大房老爷谭凌赫是嫡长子,如今官至刑部侍郎,掌刑狱之事,在府里自然说一不二。
二房虽是庶出,可这几年,谭凌罡也已升至工部尚书。
官做到尚书这个位置,便是嫡庶也没有什么好争的了。
至于三房。
三房老爷谭凌丰虽只是商贾,替公中料理家业,可架不住儿子娶了沈梦。
女儿嫁了三元及第的谢承曦。
沈梦的二姐是宫中得宠的贤妃。
她自己又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些年,大房儿媳李氏和崔氏,没少在她面前碰钉子。
几次交锋下来,两人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三房不是以前任由大房拿捏那个三房了。
如今府里,表面上比从前和气许多。
只是人心里的那点高低之争,哪里是说没有就没有的。
尤其崔氏。
她出身清河崔氏,哪怕只是旁支,在她心里始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平日里见了三房的人,嘴上算是客客气气了。
可心里却总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偏偏这几年,她在沈梦手里吃过几次亏,一直憋了一口气。
眼看年关到了,沈梦又怀了四个月身孕。
崔氏心思便活络起来。
她觉得,沈梦到底是个孕妇,总不能像往常那样什么都压着她。
精力有限。
于是,机会来了。
上午,大房正院,大房老爷妻子洛氏坐在上首,几个儿媳陪着说话。
崔氏端着茶盏,忽然笑道:“母亲,今年三房那边的年礼,是不是还没送过来?”
洛氏抬眼看她:“不是前几日送了吗?”
“那是给府里的。”
崔氏笑道:“我说的是给咱们长房的。”
李氏听了,顿时明白了。
这是又想找事。
“弟妹。”
李氏身为长嫂,提醒道:“年礼都是按规矩来的,你何必计较这些?”
崔氏却道:“我也不是计较,只是三弟妹如今管着三房,手里又掌着那么多事情。
往年咱们大房有什么东西,三房都会亲自过来问候。
如今三婶去了涪州,她倒是越来越忙了。”
说到这,她轻轻一笑:“总不能因为有个好姐姐,便连长房都不放在眼里吧?”
洛氏皱眉:“好了,过年了,别说这些。”
崔氏嘴上应是,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果然。
午后,三房院子里。
沈梦正在看账册,她已经怀孕四个月,腹部还不算明显。
可比起往日,自然脸色有些疲惫。
安哥儿两岁半,正在一旁玩一个木制小车。
沈梦看完最后一页账,说道:“这几笔年礼,按往年的规矩送。”
管事妈妈应声。
正在这时候。
大房的崔氏来了。
“弟妹。”
沈梦抬头,笑了笑:“二嫂来了。”
崔氏坐下,先关心了几句沈梦的身子,然后话锋一转:“弟妹,今年府里年节的事情,你可安排妥当了?”
“差不多了。”
“那便好。”
崔氏端着茶,“只是我听说,今年各房给长房的年礼,比往年少了些?”
沈梦每天微微一动,心里有些想法了,这蠢货又来找事了?
“少了吗?”
“我也只是听说。”
崔氏笑道:“毕竟如今三弟妹掌家,事情多。
可长幼有序。
有些规矩,还是不能忘。”
沈梦静静看着她,“二嫂是说哪条规矩?”
崔氏一顿:“自然是长房为尊。”
沈梦笑了:“长房为尊。
我自然记得。
所以府里公账给大房的年节礼,我已经按照祖制多添了一成。”
崔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多了一成?”
“对。”
沈梦拿过一旁的账册:“这里有账,今年大房的年节,比去年多了二百五十六两。
若二嫂觉得少了。
我可以叫管事重新核一遍。”
崔氏顿时说不出话。
她哪里真在意这二百多两?
她是在意三房如今是不是还把大房放在眼里。
可沈梦偏偏一商量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让她没机会借题发挥。
崔氏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梦点点头:“那便好。”
“还有一件事。”
崔氏又道:“今年三房送给长房的私礼..”
“二嫂。”
沈梦忽然打断她:“这是公账还是私礼?”
崔氏愣住:“自然是私礼,往年三婶一直有..”
“既是私礼,”沈梦再次打断:“那便不是府中规矩了。
如今母亲去了涪州,三房由我管,我给谁送多少,是我三房的情分。
二嫂若觉得不妥,不妨问问大嫂。
看看她是否也觉得三房欠了大房什么。”
一句话,直接把李氏也扯了进来。
崔氏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洛氏竟然亲自来了。
她就猜到这个儿媳要来惹事,所以早早派人盯着,现在收到消息,赶紧来救场。
进门后,她先看了沈梦一眼,又看向崔氏。
“你又在说这些做什么?”
崔氏脸色一白:“母亲,我..”
洛氏没给她解释,直接说道:“如今是什么时候,腊月二十八,全府上下都在忙着过年。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挑三房的礼数?”
崔氏顿时不敢说。
沈梦却站起身:“大伯母不必动气。
二嫂也是为了府里的规矩。”
洛氏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这个侄媳妇,越发厉害了。
一对比,显得大房的人小家子气。
沈梦重新坐下:“既然大伯母来了,正好有件事与大伯母说。”
洛氏点头:“你说。”
沈梦将手中的账册合上:“今年府里各房的年礼,我都是按照官职、长幼和家规安排。
二房因为二伯如今是工部尚书,自然按照尚书府的体面来。
大房是嫡长房,礼数自然不会少。
至于我们三房..”
她笑了笑:“如今母亲去了涪州,我也只是替三房守好规矩,我从来没有想过与大房争什么。
但是。”
她顿了一下:“也请大房往后不要总拿长房两个字,来压三房。”
屋里顿时安静。
洛氏没有说话。
沈梦继续道:“长房是长房。
可如今二伯是工部尚书。
三房呢,之所以能有今日,也不是靠谁施舍。
大家各凭本事,各守本分。
这才是一个家族长久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很重,却句句在理。
洛氏勉强挤出笑容,点头道:“你说得对。”
崔氏脸色更加难看,她原本就是借着年关给沈梦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最后反倒给机会沈梦敲打大房。
沈梦只是笑道:“快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不好吗?”
洛氏点头附和:“好,”她看向崔氏:“以后少说这些没用的话。”
崔氏只能起身:“是。”
出了三房院子。
李氏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忍不住道:“弟妹,你明知道三弟妹不好惹,还非要去碰。
她如今是三房一家之主,你没事少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