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煜反而有些意外：“你..”
“这事是王家与谢家的旧债，谁欠谁，谁还谁。
我不参与。”
王少煜看着他，有些意外他的反应。
“王家当年算计的，不是我父亲，我这人其实很记仇。
真有人害我，我未必会放过。
但别人的因果，我没兴趣掺和。
我虽与老谢家关系不好，但终究同出一族，谢家真要与外人争斗，我可以袖手旁观。
可若我亲自下场，那便成了谢氏内斗。”
王少煜听明白了。
谢承曦，在这事上，保持中立。
“我们为官，有一样很重要。
站队太早，会很吃亏。
曹相如今势大，但朝局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你在涪州，把县令当好，别急着替王家押注。”
王少煜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曦表弟，何通判这事，曹相想必也有参与其中，你日后，万事小心。”
谢承曦点头。
随后他话锋一转：“趁着这次洪灾，你正好帮我看看。”
说着，他便将一张涪州舆图铺开，图上已经被他用朱笔圈出了十几个地方。
“这是城里的沟渠，这是城外农田，这里是长江水道，还有这几处山沟。”
王少煜看了一会儿，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曦表弟是想趁这次洪灾，把涪州水利彻底整一遍？”
“对。”
谢承曦点头：“洪水退了，不能只想把泥清掉，这场洪水把许多问题都冲了出来。”
他指着城西一处地方：“这里，我先前派人查过，原来的排水沟已经淤堵了十几年，平时雨量小看不出来，这次连续暴雨，水根本排不出去。”
王少煜点头：“城里还有不少这种沟，有些甚至被百姓占了一半。
搭棚子的，砌墙的，还有人在沟上搭了木板做铺面。”
谢承曦笑了笑：“所以这次，正好一并整顿。”
王少煜抬头：“怕是又要得罪不少人。”
谢承曦喝了口茶，摇头道：“这是为日后做准备，不能只看眼前。”
两人继续往下看，很快，王少煜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真正麻烦的，不是城里的沟渠。
是农田。”
谢承曦点头：“涪州多山，平地少，许多百姓的田，都在半山腰。
之前我已经修过不少蓄水池，用于方便灌溉，但要真正将水利整顿，就不能一味修大沟、大渠，这样会把山上的水迅速引下，反而容易冲垮田埂。”
王少煜附和道：“是，梯田最怕两件事，一是旱，二便是暴雨。
平日里水少，田里缺水，暴雨来了，又容易漫田、塌埂。
所以不能只修一条主渠。”
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几道线：“要把山水分级，山顶设蓄水处，中间引水，层层落水，每一级梯田之间，都要留泄水口。
雨小时蓄水，雨大时泄洪。”
谢承曦也有类似想法，只是没有他专业，听他说完，脑海中很快便形成一套完整的体系。
“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单纯要治河，而是要把整片山地当成一个水利系统。”
王少煜点头：“正是，山顶、山腰、田埂、沟渠、河道。
一个都不能单独看。”
谢承曦笑了，抛开那些什么旧债，其实王少煜这人，的确是个可用之才。
他拿起朱笔，在舆图上重重画了一圈：“我要的就是这个，从今年冬天开始，把涪州各县的水利重新丈量一遍。”
王少煜一顿：“曦表弟你打算全州一起做？”
“先把几个受灾严重的地方做样板，做成功了，再推广。
而且我要重新登记田亩。”
王少煜顿时明白了：“你还想借灾后重整田地。”
“不错。”
谢承曦认真道：“有些田地已经被冲毁，有些田埂变了，有些荒地其实也可以重新开出来。
有些所谓的荒田..未必真的荒。”
王少煜眼神微微动了动，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土地，永远都是地方治理里头最敏感的东西。
“重新丈量的时候，不能只让县衙派人拿着尺子走一圈，我要的是把水利与田亩一起做。
哪片田吃哪条水，哪条沟灌溉多少亩，哪一处容易积水，哪一处容易塌方。
都记下来。”
王少煜听得心头发热：“这若真做成了..至少几十年受益。”
谢承曦摇头：“还不够。”
王少煜一愣：“还不够？”
“水利修好了，也得让百姓知道怎么用，以后各村推水老、田长，由这些人负责水利。
谁家私堵沟渠，谁家擅自改水口，都得有人管。
同时把维护水利写进乡约。”
王少煜缓缓点头：“官府负责大渠，村里负责小渠，层层分责，这样才不会修完几年就不能用。”
谢承曦笑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他随后又道：“如今是农闲，正好可以组织灾民和闲散民夫修沟渠、垒田埂、整梯田。
仍然以工代赈。
这场洪水，对涪州而言是灾，但既然发生了，我们便要想办法解决，日后又如何更好的防御。”
王少煜站起身：“那我回去便整理旧档，把川蜀历年来的水利图志、河工法子都找出来。尤其是梯田和山地引水。”
谢承曦点头，又道：“先勘，水利不是越大越好。沟渠也不是越多越好。
涪州山势不同，每个县不同，咱们要因地制宜，因水设渠。”
王少煜听着这八个字，半晌，才重重点头：“明白。”
王少煜走后，书房安静下来。
谢承曦在案前，许久没有动笔。
刚才王少煜说的那件事，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
谢家四爷，王家旧怨。
还有如今越来越复杂的京城局势。
他可以不管，但谢敬业不能不知道。
毕竟那是关于他的旧债。
他下笔，将事情一五一十写了下来。
没有替王家说话，只是把事情经过写了。
写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此事是真是假，尚有王家一面之词，我不替你判断。
你若想查，自可暗中查证。
若查明属实，该如何处理，由你自己决定。
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五伯父慎重。
如今朝局不稳，谢家这些年开始有人进入官场。
王家同样如此。
此时若因为一桩旧事贸然翻脸，恐怕未必是好事。
真要追究，也该查清楚再决定如何处置。
莫要让别人借了刀。
最后，他写下“承曦手书”
放下笔，将信又看了一遍，这场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谢安。”
门外很快传来声音。
“少爷。”
“这封信，找可靠的人送回汴京，交给五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