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州的洪水刚刚退去，大家心中关心的都是灾情。
可有人，关心的却是自己。
自从何通判被弹劾，他的日子便一日比一日难过。
六房胥吏不听吩咐，城中士绅纷纷与他保持距离。
就连恩师曹相，来信也语气冷淡。
何通判为官多年，自问深谙官场之道，经营多年，如今一朝被弹劾，便失了恩师的心，如何能甘心？
他越想越恨，越想越不服气。
偏偏谢承曦去了长寿县救灾。
在他看来，可谓天赐良机！
于是，他连夜写下一封弹劾奏疏。
奏疏洋洋洒洒写了十余条罪状。
第一，擅自改变州衙商规，干预商贾经营。
第二，强行整顿行会，扰乱地方旧制。
第三，擅自征调民船，劳扰百姓。
第四，私开常平仓，未经上报擅自发粮。
第五，擅自兴建临时堤坝，劳民伤财。
第六，借救灾之名，扩大州衙权力。
………………
一条条看下来，乍看之下，谢承曦已经犯下滔天大罪。
何通判写完最后一句，满意吹干墨迹。
然而他不知道，他的奏疏出涪州第同一日。
吴县令写的奏报，也正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几日后，汴京。
中书省。
曹相拿到奏报时，正在用茶。
他只扫了一眼，脸色都变了：“谁送来的？”
属官低声道：“涪州何通判的弹劾奏疏。”
啪！
曹相直接将奏疏摔在地上：“这个蠢货！”
他早些日子才亲笔给何行诚写过信。
意思已经说得极明白，暂且忍耐，低调行事。
朝廷如今正盯着涪州，只要何通判安分一些，他自然有办法替这个门生周旋。
甚至过一段时间，找个合适的由头，再替他挪个地方。
可这个蠢货倒好，前脚刚收到信，后脚就自己给朝廷递了一封弹劾。
曹相气得眉头直跳：“他真是疯了，这时候弹劾谢承曦！”
属官小心道：“相爷，如今谢承曦人在长寿县..”
“我知道！”
曹相冷冷道：“正因为这样..”
话没说完，外头又有奏报送到。
曹相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沉默了。
长寿县洪灾，谢承曦亲赴灾区。
十二日内，救出灾民一千五百余人。
组织赈济，调运粮食，设临时安置区，分流伤病，严查饮水，处理死畜..
如今洪水渐退，灾民无大规模伤亡，更没发生疫灾。
奏报最后，吴县令用了八个字。
民心安定，百姓感恩。
曹相缓缓闭上眼。
完了。
何行诚这个学生，算是完了。
翌日。
朝会之上，百官列班。
永乾帝坐在御座之上。
御案上放着几封奏疏。
永乾帝拿起其中一份，开口道：“曹卿。”
“臣在。”
曹相心里一沉，出列应道。
“何行诚，是你门生？”
“回陛下，何通判曾为臣门生。”
永乾帝点点头：“好，那朕问你，他说谢承曦擅开常平仓，你觉得，洪灾之时，州官开仓赈民，是罪？”
曹相立马道：“回陛下，灾情紧急，自当以赈灾为先。”
永乾帝又问：“他说谢承曦擅自征调民船，灾民困于洪水，难道要等三司批复以后再去救？”
“臣不敢。”
“他说谢承曦修临时堤，劳民伤财。
那你告诉朕，这堤坝如今如何？”
永乾帝将长寿县的奏报扔到案上。
殿内鸦雀无声。
谭相嘴角微微勾起，又压了下去。
蒋阁老在心中有些幸灾乐祸，曹老贼这门生，真是不咋地，这时候添堵，为官之路，怕是完喽。
曹相低头：“据长寿县奏报..”
永乾帝不等他说完，突然笑了一声：“有意思，一个在前线救灾，一个在后面写奏疏，一个说他劳民伤财，一个说他救民于水火。”
永乾帝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朕倒想问问，到底谁在劳民？谁在害民？”
殿内无人敢答。
永乾帝没再追问，目光落在曹相身上：“曹卿。”
“臣在。”
“你门生不少。”
“臣惶恐。”
“朕没有说你门生多不好，但做官，最要紧的不是拉帮结派，而是替朕办事，替百姓办事。”
曹相心中一凛。
陛下这是敲打他！
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敲打！
好一个何行诚！
真是被这蠢货害死了！
“臣谨记。”
永乾帝点头：“至于何通判..既然他如此关心政务，那便不必继续留在涪州了。
传朕旨意，何通判治事无能，妄奏失实。
降为通判以下，另行调任。
即日起离任。”
曹相闭上眼。
自取其咎，这个门生一点周旋余地都没给他留下。
若只是寻常弹劾，他还能想想办法，恰巧长寿县又有了实打实的灾情成绩。
谁真正在做事，一目了然。
兵部尚书王沛站在其中，心里冷笑。
曹狗这门生，脸都不要了。
实事不干，净给谢承曦挑刺，若不是涪州离得远，他定亲自收拾这个何通判。
还写啥奏疏，手都给他废了！
散朝之后，曹相回到府里书房。
气得将桌上的几封奏疏都撕碎了。
真是晦气，让他无故又受了陛下敲打。
与此同时。
谢承曦刚进州城，手里拿着的，是王少煜代为转交的家书。
是谭嫣的字迹：雨已停，家中安好。母亲日日念叨你，两个孩子都在问，你何时回来。
王少煜骑马慢慢跟在车旁，打趣道：“我本来打算一路送去，没想到你恰巧回来。
弟妹这是惦记你呢。”
说完，王少煜嘿嘿笑着看向谢承曦。
谢承曦抿了抿嘴，将信折好，故意平静道：“表兄莫打趣我了，救灾是大事，此番顺利，乃百姓的功劳，这些家事，不提也罢。”
嘴上是这么说，实则他在心里也惦记家里。
王少煜瞄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笑了笑。
曦表弟这人，平日深藏不露，一说到弟妹，脸上笑意都藏不住，也难怪他婚后一直不纳妾。
看来弟妹虽还没子嗣，但早已牢牢抓住了表弟的心。
若日后再为他添儿育女，夫妻二人的感情，定会更好。
其实，他也挂念起家中孩儿，救灾多日，他都没时间逗弄自己孩子，现在灾情稳定，他也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