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涪州城。
距离除夕不过十日。
码头工地上依旧是一片忙碌景象。
江边虽吹着寒风，但数百名工匠、力夫和厢军仍在紧张施工。
远远望去，十余座大型货仓的地基也已经全部夯实。
按谢承曦估计，若天气不出意外，开春之后便能开始修建仓房和货栈。
到明年秋天，新的涪州码头便能初具规模。
与江边一片忙碌不同，整个涪州城，都换了一副模样。
因为年，快到了。
大街小巷，处处是热闹景象。
卖桃符的摊贩占满借口。
“新桃换旧符喽。”
“官人买副钟馗像回去驱邪避祟。”
“新写的门神，秦将军、尉迟将军，保管镇宅！”
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腊肉挂满了屋檐。
香肠、风鸡、熏鱼挂得满院都是。
州衙里头，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六房里的小吏们却依旧忙碌。
户房忙着清算全年税赋。
刑房则忙着处理挤压案件，按照朝堂惯例，除夕前要尽量清狱，轻罪的释放回家过年。
重犯则暂缓行刑，免得冲撞年节喜气。
至于如今的师爷顾山远，则开始张罗州衙年礼。
城中士绅、各县县令、成都府衙门、甚至京中故旧。
他都得替谢承曦张罗，一一备礼。
谢承曦倒松了口气，上辈子当高管的时候，他最头疼便是这些人情往来。
到了这辈子，还得来一遭。
幸好有个总助顾山远替他分忧。
腊月二十二，清晨刚下过一场小雪。
州衙后宅院中的青砖地面覆了薄薄一层白霜，檐下挂着细长冰凌。
今年是谢家在涪州过的第一个年。
顾山远一大早便派人送来了年礼单子。
鸡鸭鱼肉、腊味果干、桃符春贴、灯笼爆竹，林林总总写了整整两页纸。
宋奶娘和葛妈妈带着几个婆子忙着清点。
“夫人，川北送来的腊肉到了。”
“夫人，码头那边送来了两尾十多斤的大鲤鱼。”
“夫人，这是赵家送来的年礼。”
“还有王县尊送来的两坛蜀中春。”
谭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账册，时不时轻声吩咐几句。
比起初来涪州时的生疏，如今的她，已经颇有几分知州夫人的气度。
只是这种沉稳，很快便被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
“啊——”
“呀呀——”
谭嫣转头一看，顿时笑了。
只见脚边厚厚的毯子上，两个圆滚滚的小家伙正努力往她这边爬。
庆哥儿爬得快些。
小家伙穿着红色小袄，外头套着雪白兔毛坎肩，脸蛋养得白白胖胖的。
因为太着急，小手小脚并用，很是可爱。
好不容易爬到谭嫣脚边，立刻抱住她的小腿。
随后扬起小脸：“哒哒——”
谭嫣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脸蛋。
小家伙歪着脑袋，随后咧开嘴，露出仅有的四颗小乳牙：“啊呀——”
惹得满屋子都笑了起来。
另一边，轩哥儿明显稳重许多，他没有急着爬过来，而是扶着矮榻，小心翼翼站了起来。
九个月大的孩子，腿脚已经有些力气。
小家伙扶着榻边摇摇晃晃站着，神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谁知下一秒。
啪叽！
一屁股坐回了毯子上。
整个人都懵了。
半晌，小嘴一瘪，眼看着就要开哭。
谭嫣连忙把他抱进怀里：“轩哥儿不哭，不疼不疼。”
小家伙委屈巴巴看着她，随后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她头上的珠钗。
旁边小桃差点笑出声：“轩少爷最喜欢抓这些亮闪闪的东西，昨儿还把奶娘的耳坠拽下来了。”
轩哥儿似乎知道大家在说他，立刻把珠钗举高高，冲着众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下巴。
谭嫣哭笑不得替他擦掉。
自从收养这两个义子，她就学着照顾孩子。
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她是越发喜欢这两个孩子，许多时候都亲自动手。
母性伟大，她打心底里也想生儿育女，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就无悔走下去。
何况如今有了这两个可爱的小团子，她觉得人生虽有些小遗憾，但也不觉得后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承曦从前院回来。
两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后几乎同时眼睛一亮。
“呀！”
“啊啊——”
庆哥儿爬得最快，立马不管谭嫣这边了，几乎手脚并用冲了过去。
一边爬一边高兴拍手。
谢承曦刚蹲下，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便直接扑进怀里。
紧接着，轩哥儿也不甘示弱，跌跌撞撞扶着椅子站起来，朝他伸出双手。
“抱——”
好家伙，还会说话了。
谢承曦一怔，笑得嘴不合拢，心想这哥俩都是会争宠的好孩子。
旁边奶娘笑着说：“两位小少爷如今认人了，尤其认老爷。
每日这个时辰，都眼巴巴等着老爷下衙回来。”
谢承曦低头看着怀里两个孩子。
庆哥儿正努力去抓他的玉佩，轩哥儿则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谢承曦想起当时灭门案后，被奶娘抱着的两个婴儿，如今，已经会笑，会爬，甚至还会开始说话。
谭嫣在一旁轻声道：“再过几个月，怕是要满院子跑了。”
谢承曦笑着看着两个孩子，庆哥儿已经开始抱他的手指啃起来了。
轩哥儿看到也来啃，被庆哥儿推了一下。
轩哥儿呆了一下，随后小嘴一瘪，“哇！”
哭声震天。
谢承曦立马哄了起来，有些手忙脚乱。
屋里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这是谢家来到涪州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这个小家第一次真正有了孩子的笑声。
谢承曦有种不真实感的同时也觉得心境有了微妙的变化。
上辈子连恋爱都没谈过的美少女，这辈子都开始当爹了。
他回到书房，谢安给他倒了热茶，开口说道：“少爷，谢康那家伙最近又在念叨，说府里个个成双成对的，就他孤家寡人…”
谢承曦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对哦，来涪州前，这小子就想我给他婚配，可这段日子太忙了，压根记不得，你可有人选？”
谢安眨了眨眼，微妙道：“小的觉得，阿紫配他就不错…”
“哦？”
谢承曦想了想，阿紫，谭姐妹的心腹丫鬟，人挺好的，就是有些憨，但够直爽的，配谢康这个话痨，倒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