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去迷骨林?”
赵虎把清河县库房钥匙拍在桌上,桌腿本就裂着,被他这一拍,咔地矮下去一截。
方休正在翻铁拳门账册,把能兑换功勋的几页撕出来塞进怀里,头也没抬。
“你们留下清账。”
孙猴子蹲在门槛上擦刀。
“休哥,清账这活交给老赵就行,我跟你去,风魇跑得快,我可以帮你骂慢点。”
方休把账册丢给他。
“你看住库房。”
孙猴子抱住账册,脸当场垮了。
“又是库房?”
“铁拳门库,沈家库,王家库,三家全堆一起,少一枚铜钱我砍你。”
孙猴子把账册往怀里一揣。
“那迷骨林这种小地方,不去也罢。”
石头把新换的厚盾背好,往前站了一步。
“我能挡。”
方休看了眼他裂开的虎口。
“你挡百姓,别挡我。”
赵虎还想开口,方休已经走到门外,风雷妖马在废墟边刨着蹄子,马鬃里电光一跳一跳。
“老赵,三家账册封好,王家药井拿符阵压住,谁敢趁乱抢盐抢药,先剁手,再问话。”
赵虎盯着他。
“你去找身法神通,别把自己搭进去。”
方休翻身上马。
“搭进去也得先把妖王拖下水。”
风雷妖马冲出清河县,城门外还堆着沈家盐车残骸,粗盐被血染成硬块,车底尸骸已经由镇魔卫收殓,路边只剩几道深车辙通向北面荒林。
迷骨林在城外三十里。
方休抵达林口时,风雷妖马不肯再往前,蹄子踩着碎骨,鼻中喷出焦躁白气。
方休拍了拍马颈。
“在外面等,跑了扣草料。”
风雷妖马打了个响鼻,退到一块巨石旁。
方休提刀入林,脚下碎骨咔咔作响。
瘴气盖住树冠,枯树从地里扭出来,枝条上挂着兽皮和干骨,风从骨洞里钻过,声音尖得割耳。
他刚走进林中,身后路口便被灰风合上。
树上响起低笑。
“一个人?”
“镇魔司新镇守胆子不小。”
“那只六翼貂没回来,原来是折你手里了。”
方休站在灰风里,残刀垂在身侧。
“谁是风魇首领?”
树冠上有东西掠过,方休肩头多出一道血口,伤口细长,血刚流出来就被不死血泉顶住。
“找王?”
“你先看见我们再说。”
欻!
又一道风影贴着他后腰掠过,衣甲裂开,皮肉被切出浅痕。
方休没挥刀。
他闭上眼,喰宴收住外放的吞力,天人合一把四周风声拆开。
左侧树皮被爪子借力,右后方碎骨被踩碎,头顶枝条被翼膜拍歪,前方瘴气被高速切开。
风魇妖群不止十只。
它们绕着他一圈圈切割,伤口不深,却够烦。
树上传来讥笑。
“他不动了。”
“这就怕了?”
“镇魔司的人果然只会披甲硬冲,进了迷骨林就是肉桩。”
欻欻欻!
方休胸口,臂膀,侧腰接连开口,血顺着甲片往下淌,滴到碎骨上,骨缝里冒出细小灰风,像是连林子都在舔血。
方休仍没动。
一只风魇从他背后掠过,爪子刚切进皮肉,方休左手往后一抓,却只抓住一片断毛。
树冠上传来更大的笑声。
“慢。”
“太慢了。”
“你这样的肉,王最喜欢吃,血厚,骨硬,还耐割。”
灰风深处,一头比寻常风魇大出数倍的妖魔倒挂在树冠下,六翼展开,骨翼边缘全是火灼后的黑痕,额头嵌着一块灰色骨片。
它盯着方休流血的肩背,舌头舔过利齿。
“方休,你杀三家,破血佛阵,清河百姓喊你救命恩人,可进了我的林,你还是得跪着死。”
方休睁开眼。
“你废话也挺多。”
风魇首领笑声一低。
“找死。”
它从树冠顶端俯冲下来,速度比其他风魇快出一截,灰风被它撕开,利爪直取方休头颅。
方休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跨出,左肩主动送进爪下。
噗嗤!
妖爪贯穿肩骨,从后背透出,血一下浇在风魇首领腕上。
风魇首领脸上的得意还没铺开,就发现爪子拔不出去了。
不死血泉把伤口周围的血肉生生咬住妖骨,筋肉反卷,卡住它的手腕。
方休左手扣住它的臂骨。
“抓到你了。”
风魇首领六翼狂扇,想把方休整个人撕开。
“松手!”
方休右手残刀从下往上撩起,斩天刀意贴着风魇首领腹部钻入。
欻!
刀光从胯下起,破腹,开胸,切喉,直到头顶。
风魇首领被劈成两半,灰血洒了方休一身,六片骨翼还在地上抽动。
林子里的笑声全停了。
方休拔出贯穿肩膀的妖爪,伤口血肉翻卷,眨眼就往里合。
他抬刀,刀尖指向四周灰风。
“下一个。”
风魇妖群退了。
先是一只贴着树干往后缩,再是三只同时转身,灰风卷住它们的身体,想把它们送进林深处。
方休脚下一踏,擎天撼地的力道把碎骨震起,残刀斜斩。
欻!
一道刀光横穿三棵枯树,两只风魇连树一块断成两截。
剩下妖群尖叫着四散。
方休不追快的,专砍慢的,盗天不跪顺着血因果锁住被他伤过的几只,残刀飞出又折回,每一次都带回一具尸体。
啪!
一只风魇被钉在树干上。
欻!
另一只刚钻进骨洞,刀光便从洞里穿出,带出半截翅膀。
孙猴子若在这里,八成会喊一句这叫关门打鸟。
方休只管砍。
迷骨林的风越来越乱,风魇妖群引以为傲的速度在受伤后成了催命符,血气越散,因果越重,盗天不跪锁得越紧。
最后一只风魇跪在石台前,满脸灰血。
“别杀我,我知道灰庙入口,我能带路。”
方休走到它面前。
“我自己找。”
欻!
人头滚到石台边,灰血溅上台面,石台上的旧灰被血一浇,竟浮起几道暗淡的火纹。
方休把风魇首领两片残躯拖到石台前,喰宴卷过妖血,伐罪录在脑海翻开。
风魇妖王。
收容。
金光从书页里铺出,不止血气反哺,还有一股阴狠的视线钻进方休双眼。
方休眼眶发热,黑血沿着眼角淌下。
他抬头看向迷骨林,原本灰蒙蒙的瘴气被撕开层层纹路,树根里的气血,石缝里的妖气,空中残留的风路,全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石台后方,一座被灰烬遮住的残庙轮廓,也在视线里显了出来。
方休擦掉眼角黑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