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带着太医来到章台宫,静静地等待着新的穿越者。
宫室空旷,只有烛火在铜灯里摇曳,映照着帝王沉静而专注的侧影。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岳,既是迎接者,也是见证者,每一个从30世纪抵达的灵魂,都将由他亲手接引,再由他目送归去。
有些新来的、早已在此扎根的先驱者,悄悄躲在宫殿的廊柱或帷幕之后,好奇而又复杂地观望着。他们是真的羡慕那些只活了几天的穿越者——羡慕他们能被嬴政亲自迎接,那份独一无二的重视与仪式感;更羡慕他们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偎在政哥的怀里,带着那份直达心底的温暖与慰藉离开这个世界。
那样的离别,虽然短暂,却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庄重的意义,是与这位千古一帝之间,最直接也最深刻的联结。
羡慕归羡慕,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沉、更柔软的情绪也在他们心中涌动——那是心疼。
他们心疼这些年轻的后来者。
至少,像他们这样早已到来的先驱者,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是未知的,是漫长的。
只要不遭遇大规模的战乱与灾祸,他们或许能像在现代社会一样,安稳地活到白发苍苍,拥有完整而绵长的一生。
可这些穿越者们呢?
他们一踏上这片古老的土地,生命的沙漏就被无情地翻转,寿命被残酷地定格在那短短的几天之内。
他们用全部的未来,换取了一次绚烂却极其短暂的绽放,像夏夜的流星,用尽所有光芒划破长空,只为完成那一次使命,然后便悄然湮灭。
这种明知结局却依然前行的决绝,让每一个旁观者都感到心头沉甸甸的,既有敬意,也有难以言说的哀伤。
嬴政拿着刚刚从宿舍里翻找出的叶平的遗书,纸张有些发皱,上面是叶平那熟悉的、带着点随性却又无比认真的字迹:
“嘿,政哥,这封信呢,其实很早以前就写好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估计我已经离开了。知道为什么我的笔记有两本吗?这两本笔记记载的内容都不一样,一本是关于土木工程的,另一本嘛,当然是跟当兵打仗有关系的。原本一开始,应该是由我作为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因为我是军人,而秦国又以铁骑闻名天下。是周万家那臭小子,说什么“你的大秦铁骑可厉害了”,非让我往后排,毕竟这小子可是你的头号忠心粉丝,带着那么点私心抢了第一的位置。我当时还不理解,直到我来了以后,才真正理解他说的话。没错,大秦的铁骑确实挺厉害的,你说的对,只有弱者,懦夫,才会选择用联姻的方式去乞求和平,真正的强者,是等待他们自己来求和。这几天,我亲眼见证了秦国的繁华,百姓的安居乐业,那种勃勃的生机,是书本和历史里无法完全描绘的。再加上先驱者们又是随机穿越过来的,无法确定他们原本的职业到底能不能帮上忙,但至少在这里,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好的结果。我们这些带着专业知识的,其实更多是作为辅助罢了。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我们在30世纪等你,政哥。好好活着,你要的长生不老,绝对能等到!”
嬴政看着信,嘴角先是忍不住上扬,勾勒出一个带着怀念与温暖的笑意,仿佛能透过字迹,看见那个爽朗又带着点痞气的青年,正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着这些话。可是笑着笑着,那笑意却渐渐模糊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最终,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又哭又笑地低语道:“这群臭小子……孤早就已经不求什么长生不老药了,结果你们却为了孤,把自己变成了这“长生不老”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那里面是无奈,是心疼,是骄傲,更是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深厚情谊。他们用自己短暂却无比璀璨的生命,为他诠释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朽”。
很快,那道扭曲的时空裂缝中,便掉出了一名少女。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抛出,重重地摔在了早已备好的厚实沙包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剧烈的冲击让她瞬间头晕目眩,鼻腔一热,殷红的鼻血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很快便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落,在沙包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嬴政见状,立刻上前几步,没有丝毫犹豫,从袖中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干净丝帕,稳稳地递到她的面前。他的动作自然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与此同时,他微微侧首,对紧随其后的太医沉声吩咐道:“快,仔细检查一下她的身体,看看有无其他伤处。”语气虽平静,却透着不容拖延的重视。
太医应声上前,开始为这位新来的、带着满身狼狈与未知的穿越者进行初步的诊察。
少女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懵懵地睁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眼前身着玄色朝服的男人身上,看清了那双盛满关切却依旧威严的眉眼,忽然咧了咧沾着血的嘴角,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政哥?”
“孤在。”嬴政看着那张稚嫩却带着血污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难受得厉害。这又是一个了,看这眉眼间的青涩,估计都还没有超过二十岁,正是人生最明媚、最该肆意飞扬的年岁。
太医仔细检查后,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禀道:“陛下,和其他五位先生一样,这位姑娘身上也并无任何内外伤,脉搏气息虽弱,却无病无痛。”
虽然早已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每一次听到,嬴政的心还是会被那熟悉的钝痛狠狠击中。
每一个都查不出内外伤,每一个都活蹦乱跳地来,带着满腔热血与期盼,却每一个都只能活短短几天,然后在他面前化作光点消散。
这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无力感,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要来得折磨。
少女,或者说代号“仙人掌”的茉莉,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她挣扎着坐直了些,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股属于军人的坚韧和自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6号穿越者,职业军医,我的名字叫茉莉,代号仙人掌。我祖上世代从医,悬壶济世,到了我这一代,我选择了参军,成为一名军医。我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在炮火硝烟里穿梭,在生死边缘抢人。别看我年龄小,我扛过枪,也拿过手术刀,见过最惨烈的伤,也救回过最顽强的命。”
嬴政见她模样稚嫩,仍开口问道:“你多大?”
茉莉笑得非常灿烂,那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也透着一股历经磨砺后的沉稳:“我今年22岁,15岁那年就毅然决然地报名参了军,17岁便已经正式步入战场,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30世纪,我们虽然面临着星球流浪的宏大命运,其他国家依旧会因为地盘而征战。总之,我们的原则是,我们不主动招惹别人,但别人也休想欺辱我们分毫,我华夏的土地,一寸也绝不退让!”
嬴政闻言一愣,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目光落在眼前这张还带着稚气却写满坚定的脸上,心里又是一阵翻涌——二十二岁,放到他统一六国之前,这个年纪不过刚刚加冠亲政不久,可眼前这个姑娘,却已经在刀光剑影里走过了七个年头,见过了血与火的残酷。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一路辛苦,先好好歇息一下,宿舍早就给你收拾好了住处。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尽管开口吩咐底下人去办。”
茉莉抹了抹脸上还未干透的血痕,撑着身子从沙包上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嬴政规规矩矩地敬了一个现代军礼:“报告政哥,我不辛苦!我带了一整套30世纪的战地急救手册,还有基础外科手术的实操图谱,还背了常用抗生素的合成配方,只要给我时间,我就能把这些整理出来,交给太医院。”
嬴政看着她那标准又挺拔的敬礼姿势,眼底的柔软更甚,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不急,你刚穿越时空而来,身体还虚,先养好精神再说。你的东西,孤替你收着,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拿出来不迟。”
他话音刚落,就见茉莉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身边的廊柱,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弯腰,只是脸色白得更厉害了。站在帷幕后的老先驱者们早看得心头发酸,连忙走出来两个,一左一右轻轻搀住了她:“听政哥的,先去歇息,我们给你炖了补身子的肉汤,正好暖一暖。”
茉莉也不硬撑,点了点头,跟着两人往瞻先阁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着嬴政咧嘴笑了笑,那灿烂的笑容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亮得晃人眼睛。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她肩膀时的单薄触感,他缓缓收紧了手,眼底重新凝起了坚定的光——这群孩子把最鲜活的生命送来了这里,他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在这短短几天里,吃得暖、住得安,替他们把要做的事,一步步做成,守住他们用命换回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