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锦夕轻飘飘一席话,甚至也没有提高音量,但在漫天恐慌之下,却如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猜忌与恐惧。
先是一道,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道道忌惮、回避、疏离、猜忌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扶着太子妃往前奔逃,脸色苍白,神色却尚镇定的曲繁枝。
曲繁枝扶着太子妃,冲进近旁的一处宫殿,随后跟进来的还有十来个贵女,并她们的身边人。
曲繁枝松开太子妃,快步反身到门边,抬起手掐了一个诀,运起灵力布下一个简单的结界。
回过头,却见那些贵女还有侍婢们都是神色各异将她看着,目光或猜忌或愤恨,却没有一道,是善意的。
曲繁枝本就感知敏锐,身处其中,如何不知?那些眼神里满是惊恐、排斥与厌恶,真真切切将她视作了带来妖祸的不祥怪物。
曲繁枝勾起唇角,轻掀起一抹笑,带着两分自嘲与苦涩。就在这时,她手上却是一暖,有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她微微一怔,抬起头望向身边的太子妃,那样一双沉静的眼眸里清澈地倒映出她有些苍白的面颊。
太子妃深看她一眼,没有言语,反而是朝着陈掌正和随行的太子左内率府亲卫校尉韦慕白道,“情况特殊,待会儿如何做,你们只管听曲娘子的。”
闻言之人皆是一愣,但陈掌正和韦校尉尽管心中惊异,还是听命道,“是。”
曲繁枝心头却是不由得暖胀,虽然太子妃没有对她说一句相信,可还有爱什么,比交托生命更重的信任呢?
曲繁枝一瞬间心中腾升起熊熊斗志,绝境之中,她得靠自己,她得活着,还要护得太子妃,以及尽可能多的人平安。
身后,嘶吼声声,渐渐逼近,那妖兽裹挟着漫天冰霜,张着血盆大口扑杀而来,近旁两个宫人一瞬间便被它压在了掌下,连惨叫都不及发出。
瞧见这一幕,有些人吓得瘫软在地,有些人吓得嘶声尖叫。
寒风裂骨,妖气滔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整座行宫。
曲繁枝当机立边飞奔,那妖兽果真寻着她的气息追了过去,她一边身姿轻灵地闪躲,一边扬声道,“所有人听我号令!”
她的声音清亮却沉稳笃定,穿透漫天哭喊与兽吼,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绝境之中,她镇定自若的模样,让慌乱崩溃的众人下意识安静下来,本能地看向她。
“此妖乃是玄冰妖兽,喜寒怕火,极寒之力是它所长,亦是它所短!院中长廊挂有避暑避潮的赤火灵灯,灯中灵火可祛寒克邪,速速全部取下点燃!”
说起来,姜雩的运气还真不是非一般的好,前几日给曲繁枝授课,她很随意地翻了一本册子出来,恰恰好就是关于妖兽的,翻开的那一页,恰恰好就是这玄冰妖兽,曲繁枝也是过了片刻才认出来,才能想到应对之策。
奇怪……曲繁枝按照陆濯和姜雩教她的,悄悄调动周身灵气,却没有想到她的灵息非但没有被妖力克制,反而隐隐可以吸纳和调和周遭暴乱的妖力。
曲繁枝暗中试了试……果真如此,她面上不由一喜。
众人早已六神无主,方才又得了太子妃的话,此刻全然听从她的指挥,颤抖着起身,慌乱取下廊下一盏盏灵灯。
点点赤红灵火燃起,温暖灼热的火光瞬间驱散周遭刺骨寒意,浓烈的克邪火光笼罩四方,逼得周遭妖气隐隐退散,不敢肆意逼近。
玄冰妖兽最惧纯阳灵火,被火光灼烧,顿时发出痛苦的咆哮,攻势一滞,凶戾的扑杀之势被迫暂缓。
曲繁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继续快速排布生路,条理清晰、步步沉稳:“韦校尉,你带人护住两侧回廊,老人女眷孩童居中,不要四散奔逃,分散只会逐一被妖兽猎杀!随太子妃殿下沿温泉主渠廊道撤退!”
华清宫温泉主渠贯穿整座别苑,廊道深邃宽阔,且地下温泉常年温热,地脉纯阳暖气极盛,正好克制玄冰妖兽的阴寒妖气,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混乱的人群被她一声令下收拢整合,原本四散奔逃的众人,渐渐稳住阵脚,紧紧聚拢成一队,跟着太子妃,循着她指引的方向缓慢撤退。
妖兽见状愈发暴怒,仰天嘶吼,周身妖风大作,无数冰棱裹挟着凌厉妖气,密密麻麻朝着人群激射而来。低微护卫的防守瞬间破碎,
眼看冰棱就要击穿队伍后方的几名宫人,千钧一发之际,曲繁枝身形转瞬掠至队尾,指尖灵气翻涌,凝结出一层温润通透的灵气屏障。
她的灵气不似陆濯那般凌厉霸道,却浑厚包容、坚韧至极,稳稳挡下所有冰棱袭击,冰棱撞在屏障之上,尽数碎裂消融,化作漫天寒雾消散。
无人知晓,若非可以慢慢吸纳周遭妖力,为她所用,她根本撑不起这层护住众人的屏障,可即便如此,她业已耗损了自身大半灵力,经脉隐隐传来酸胀刺痛,她却面色未变,半步未退。
她一边全力稳住灵气屏障,抵挡妖兽一次次狂暴的猛攻,一边从容调度众人撤退,不断出声安抚、指引:“稳住步伐,不要回头,地脉暖气已至,妖气越来越弱,我们能活着出去!”
人群里,武昭华和裴锦夕等人都是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她们不怎么瞧得上的平民女子,她头发散乱,满是脏污的脸上却是从容的坚定,这一场妖祸,竟是意外地成就了她的胆识与风骨。
与此同时,通往华清宫的山道上,正有几人在纵马疾驰,抬头一看,已能隐约望见行宫之上笼罩着翻腾的黑烟,妖气弥漫。
腕间镇灵螭烫热得厉害,陆濯瞥了一眼,面沉如水,双腿猛夹马腹,持缰扬鞭,将马催得更急。
姜雩亦是连忙跟上,下唇紧咬着,心中满是懊悔。她怎么就没有看破这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就轻易中了计,怎么就能将阿枝单独留下了呢?
想到她夤夜赶至城郊,莫说陆濯,就是半点儿妖祟气息也没有察觉到。
进城之后,又很费了一番周折,天明时才在万象楼找到了陆濯和李绪,见到她的那一刻,陆濯脸色就不好看了,再听她说明她为何出现在那里,陆濯登时脸色大变,毫不犹豫就冲进了晨光熹微之中。
从那一刻起,姜雩就恨不得狠狠捶自己一通,但不能,至少此时不能。
她抿紧唇角,亦将胯下马儿催得更快,快些!再快些!阿枝,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李绪看一眼身前两人,将牙一咬,两股已在战战,也不敢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