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是七日之期的最后期限了。”陆濯沉声提醒道。
“我知道。”柳茵娘轻垂双目,“眼下的生活在多年前确实是我所期盼的,可我很清楚眼下阴阳有别,我能够在离去之前与他们父女团聚,已算幸事,若非遇到娘子和郎君,我也不会有这样的运道。郎君放心,我定不会节外生枝。”
“你清楚便好,既已归阴,贪恋人间只会害人害己。”陆濯神色和缓了些,却还是又重申了一回。
柳茵娘低低“嗯”了一声,面容与眼神皆是平静从容,陆濯见状放了大半的心,轻轻点了点头。
童铁匠家今日的夕食有些早,而且是逢年过节才有的丰盛,自然是为了招待家中的贵客,也是为了一场终将迎来的别离。
只是那么丰富的菜,却几乎没怎么动,只有月奴一个不知愁滋味一般,吃得小脸都糊上了,眼睛亮晶晶的,显得格外欢实。
天色彻底暗下时,陆濯和曲繁枝两人避到了屋外,将最后的时光留给了如今不知还算不算一家人的三口。
童本昌沉默地将桌上的碗盘收拾干净,就是静静地坐在桌边,一下又一下地用抹布擦拭着那桌面,明明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他却好像仍觉不够一般,垂下眼睛,专注地一下又一下地擦着。
“以前你从不做这些事。”柳茵娘在他身后轻声道。
童本昌浑身一僵,没有回头,声音沙哑道,“你走了,很多从前不做的事儿,我都得学着做。”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着长大了些,我记得那果子很甜,今年倒是可以让月奴尝尝,她一定喜欢的。”柳茵娘的眼抬起看向窗外,树影婆娑,在夜风中轻晃,过不了多久,花便该开了,可惜……她瞧不见了。
童本昌没有回头,头佝着,肩膀微微耸动。
“本昌……”柳茵娘轻声唤着他的名,“过去的事儿从对你说和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放下了,希望你也是,我们就当……两不相欠吧!月奴是你的女儿,我只盼着你能对她好,哪怕日后,你再娶,也请你对她好。”
至于那些她独自怀孕生子的苦楚,她不想说,他也不必知道。
童本昌趴在桌子上,终于是低声哭了出来,“茵娘,我知道……我知道你和那个客人没有关系,我后悔了……在你走后的第三天我就后悔了,我想过找你,可却又拉不下脸……如果我早些找到你,就不会……对不起,是我欠了你,欠了月奴……”
“没关系。”柳茵娘却是轻轻笑了开来,那笑如同敛尽了月华,清丽干净,“都过去了。”她低低说,像是说给他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童本昌却哭得更厉害了,本来已经睡着了的月奴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来,瞧见柳茵娘坐在窗边,她喊了一声“阿娘”,便是与从前一般,飞扑了过去。
柳茵娘的魂魄在那一瞬间好像凝实了一些,她张开双臂,竟是真的接住了月奴,将女儿抱在怀里,她知道,这是在燃尽她最后的魂力,但她不在乎。
“月奴乖!”她轻轻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眼里闪着泪光,面上却挂着温柔的笑,“以后……要乖乖听阿爷的话。”
“阿娘不走了吗?”月奴紧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松开,很怕阿娘再和前几日一般,突然就不见了。
柳茵娘没有回答,只是抱紧女儿,下颚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头顶。
童本昌睁着红肿的眼,怔怔看着这一幕,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儿。他们成亲那一日,她穿着自己做的嫁衣,却扇后,露出的脸娇美可人。为了贴补家用,她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夜里还总是赶工,眼睛都熬红了,也从不言苦。他疑心她和别人有染的那些夜晚,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背对着他躺在榻的另一边,无论他怎么冷漠,她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受了委屈不哭不闹,无论多难都要咬着牙扛着,走的时候干脆利落,养孩子艰难只怕也从不求人,到死了,还要把女儿好好送回他身边来。
童本昌眼里的泪又滚了下来,她从没有对不住他,是他欠了她,对不住她。决定娶她的时候,他明明在心中暗暗发誓,会将她当作最重要的亲人,对她一辈子好的,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呢?
柳茵娘抱着月奴,突然察觉到什么,蓦地抬起头来,看向了门外。
曲繁枝也瞧见了。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两道影子,一黑一白,一瘦长一矮胖,黑的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白的低头翻着一本册子。
黑白无常?曲繁枝头一回见,居然还是觉得有些怕,陆濯往她冷眼乜来时,她才发觉自己不小心躲到了他身后,手还紧紧揪在了他的衣袖上。他那些衣料都是极华贵的,一揪就皱了,她忙松开手,重重抚了两下,将那褶子抚平。
那头黑白无常没有进门,似是察觉到什么,竟是双双转头往他们这边看过来,甚至脚下微动,似是要过来,目光就落在他身后。
陆濯察觉到什么,抓住曲繁枝的手,将她彻底挡在身后,目光如刀般扫去。那黑白无常似是忌惮什么,对视一眼,打消了方才的念头,未再过来,目光则扫向了屋内,没有言语,只一记眼神,柳茵娘已然明白——
时辰到了。
柳茵娘黯下双目,深吸一口气,将月奴从怀里放了下来。
“月奴,阿娘该走了。”
月奴立刻红了眼睛,死死揪住柳茵娘的裙摆不放,“阿娘不要走!月奴不要阿娘走!”
童本昌看不见门口的那两道影子,但是能感觉到一股森寒之气从那个方向扑来,明明是夏日,却恍若一瞬进入了腊月,他恍惚明白了什么,想也没想地展开双臂,挡在了柳茵娘面前,“不要带她走!她话还未说完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傻事。一介血肉之躯,拿什么来挡住鬼差?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那么做了,哪怕他的声音,还有全身都在发抖。
黑无常侧了侧头,似是觉得有些意外。
白无常倒是笑了笑,只那笑容在越来越冷的夜风里很有两分瘆人,至少瞧见的曲繁枝这样觉得,不由得又揪紧了陆濯的袖子,也顾不上是不是又给他抓皱了。
柳茵娘怔了怔,看着挡在面前的男人,她认识他好些年了,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性子闷,不爱说话,有什么不痛快只会往肚里咽,从未因什么事跟人急。可这会儿他却挡在她面前,对着阴司的鬼差大声嘶吼,像是护崽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