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的门合上,门轴碾过石门砧,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
赵昌言挨着客座,身子微微前倾。
顾彦升在赵昌言对面落座,脊背贴着椅背。
陶诚站在案前,手垂在身侧。
张三郎站在陶诚身后半步,垂下眼皮。
李沆在案后坐下,扫视一圈屋内众人,便将之前在二堂与郝运的谈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
他把茶盏推到案角,手指在盏沿上停住,“诸位,郝运此来,明面上是巡查六曹公文。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却不在六房。”
赵昌言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静斋,你是说?”
李沆脸朝着他,目光扫向其他人,“他要的是坐稳录事司那个位子。孔文甫在录事司盘踞了十几年,满司吏员非其党羽即其故旧。”
“郝运新来,坐不稳。他来鄄城,是想借咱们的刀,替他砍孔文甫的根。”
赵昌言松了口气,脊背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浮起笑意:“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孔文甫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吏。”
“郝运是朝廷命官,录事参军要整顿录事司,那是他的本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借刀,咱们不借便是。”
顾彦升偏头看了赵昌言一眼,“赵先生以为,郝运借不到刀就会收手?他调守礼不成,就换陶押司。明面上是在谈条件,实际上已经把鄄城县衙当成了他的棋子。”
赵昌言闻言若有所思,笑意也淡了些。
顾彦升的目光从案面移到李沆脸上:“明府,郝运此人不简单。他要张守礼,或者陶押司,目的不是用人,而是制衡。”
“咱们的人去了州衙,无论摆在哪一个位置上,都是为了替他挡孔文甫的明枪暗箭。他跟孔文甫斗赢了,落实权的是他。斗输了,咱们的人就是替罪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孔文甫在州衙经营数十年,背后不仅有孔氏一族的财力支撑,更是在各曹都有子弟、故旧相助。”
“更要紧的是,孔文甫跟王家走得很近。王伯庸虽已致仕,在州里的分量比在任时只重不轻。还有,明府可知道,王知州已经举荐孔文甫出职为官了?”
赵昌言的手停在膝盖上:“出职?”
顾彦升点点头,“孔文甫是吏,但王知州已经替他报了流外出职的名额。只等吏部批文下来,他就是官身了。”
“郝运一个榜尾进士,到任不过几日,拿什么跟孔文甫斗?他若输了,恐怕还会牵连到我们,变成孔文甫清算鄄城的由头。”
陶诚往前迈了半步,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顾县丞说的,句句在理。”
他看着李沆,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捻了一下:“下吏在雷泽县做押司时,经手过一桩田产案子。”
“此案苦主死后无人收尸,下吏查出是他妻舅假造契书侵吞田产。他妻舅是孔家旁支族人。案子秉公判了,孔家那边也认了,没有翻案。”
“但打那以后,下吏每次考核都是中平,调任单上写的永远是转任诸县。十年了,下吏转任到鄄城,才算安稳下来。”
李沆的目光从陶诚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盏冷茶上。
他沉默了数息才开口:“陶押司的意思我明白。你转任诸县不得升迁,其实也是在避孔家锋芒。”
陶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顾彦升接过话头:“明府,这就回到了下官方才说的。郝运跟孔文甫斗,胜算很小。他胜了,我们未必有什么好处。他败了……”
李沆看着顾彦升,嘴角浮起笑意,“顾县丞说的是郝运借刀。但你有没有想过,郝运也要防着被刀反噬?”
顾彦升的眉头动了一下。
李沆看向张三郎神情肃然,“守礼,本官从前苦习诸经时,若是疲累了,偶尔也读些太清神鉴之类的杂书缓缓神。”
“以我观之,郝运此人,颧骨高耸而皮肉不厚,当是权欲深而容人浅之相。你对此人莫要掉以轻心。”
张三郎闻言猛地抬头,脸色就是一变。
李沆扫了他一眼继续道,“颧高者多好胜,肉薄者常寡恩。这样的人,用得着你的时候千般热络,用不着的时候连正眼都懒得给。”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划了一下:“鼻削如刃,主心性刻薄不饶人。鼻是财帛宫,也是心性之表。鼻削之人,计较多于宽厚,算计先于容让。”
“他眼珠急转而不定,目光虽直却不能久留一处。古籍唤为蛇目,心机深而信义薄。他与人说话时看似直勾勾地盯着你,其实目光在游走。”
“先看你身后的座次,再看你的脸色,最后才落回你的双目。这叫先察势后察人,心里先有的不是你这个人的分量,而是你能给他带来什么。”
“他在席间对你的那番话咽下去了,却咽得不甘。他在心里已经存了一笔,等日后来算……”
李沆一番话说完,堂内众人听得毛骨悚然,既震惊他有这等识人之能,又对郝运深深戒备起来。
张三郎更是目瞪口呆,如鸭子听雷般,发头丝都不敢动一下。
赵昌言素知其能,倒还好些,只是嘴角抽了一下:“静斋,你说他心胸窄、记恨深、好算计,那他在席间对守礼说的那番话,岂不是全是假的?”
李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假倒不假。他今日确实不计较,因为他计较不起。等他计较得起了,自然会再翻出来。”
“此人机巧百变,心胸却不宽。他挂在嘴边的东西,往往是他最在意的。他说那句“解名尽处”是市井闲话,不必当真。但他若不当真,就不会特意提出来。”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他是榜尾进士。这个名次,他自己放不下。今天守礼当众把那句话解开了,他面上过得去,心里未必过得去。”
“这种人,今日的体面他会收着,但账本也锁在柜子里,等他日翻出来重算。所以守礼,你莫要轻信他的话,递给州衙的每份文书,都要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