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气愈发燥热，清早也没有几分凉意。
艾米回到工作室，推门就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她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大家怎么了，这么高兴，捡到钱了？”
“比捡钱还高兴。”小吴笑着回应，“艾顾问，你还记得吴渊那个抄袭剧吗？它被平台下架了。”
艾米愣了下，就笑了起来：“看来举报，还是有点效果的。”
“那是，我天天收集证据举报它，它不下架谁下架。”
“你这么闲吗，看来是工作量少了。”
“呸，我是回家才干这事，何用休息时间为公司作贡献。”
“其实不举报，这部剧也长久不了。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知道它是抄袭剧，没两天它的播放量就直线下降。”
“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
“不然嘞？！”
小吴和小李又“吵”起来了。
艾米见怪不怪，和几个人打了声招呼，就走进了办公室。今天是周一，有例会，她要准备材料。
上午九点，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贝林站在白板前面，先把上周的进度过了一遍。第二部短剧的八十集剧本，已经初步完成。
“进度正常。”贝林在白板上画了个圈，“这周的目标是定稿，然后大家一起过一遍。”
众人点了点头。
忽然，老陈插了一句：“对了，吴渊投拍百花网的三部剧，似乎已经拍完了。”
会议室安静几秒钟。
周凯十分意外：“什么叫快拍完了？这才多久？”
“好像才半个月。”
“他们吃子弹枪药了吗，速度这么快。”
“拍完而已，还有后期制作呢，这个比较耗费时间。”
众人议论纷纷，表情比较复杂。
“贝哥，我们也提速吧。”周凯提议道，“筹备工作提前到本周启动，不等剧本全部定稿了，边写边拍。”
“同意。”小吴第一个响应。
“早就该动了。”小李跟着。
其他人深以为然，一个个开口附和。
哪怕是丁仪，稍微犹豫了一下，也小声说了一句：“我赞同。”
众人的声音并不整齐，但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
贝林目光环了一圈，也跟着点头道：“也行，那我说一下分工……”
“等一下。”一个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去。
“我反对。”艾米开口道。她手里捏着笔，表情很平静，眼神里透着坚定之色，“剧本还没彻底定稿，如果现在就开始筹备，要是在修订的时候，剧情有变动怎么办？”
“那就跟着改呀。”小吴随口道，“边拍边改，边改边拍，问题不大。”
“是啊，剧本的框架摆在那里，调整一些小细节，小意思啦。”小李难得没跟他唱反调，反而附和起来。
艾米据理力争：“边拍边改最大的风险不是剧本质量，是镜头语言和剪辑节奏接不上。”
她顿了下，继续道：“还有，现在筹备启动，就意味着服化道、美术、灯光、摄像要按一个“未知”的剧本来出方案。要是拍了几集，剧情真要调整变动，所有人又要返工，造成资源浪费。”
“艾顾问，你的担心，有点多余呀。之前都说了，短剧嘛，又不是电影、电视剧，大差不差就行，没必要计较什么镜头语言。”
小张逐一反驳：“至于灯光、摄像、服化道什么的，我们现在有经验了，一天能拍十几集，就算有改动，不过是再重新拍几集而已，浪费不了什么资源。反正，我不怕加班！”
其他人听了，不自觉点头。
“……你们变了。”艾米脸上浮现失望的神色。她看向所有人，声音带着几分斥责，“前段时间，你们还在笑话别人拍摄的短剧粗制滥造，镜头画风劣质，服化道垃圾。”
“可是再看现在的你们，拍剧的态度开始变得敷衍，完全失去了进取心，只想得过且过，大差不差就好。”
艾米摇头叹气：“你们这模样，还好意思嘲讽别人？真是乌鸦落在黑猪上，光看到别人黑，见不到自己黑。”
会议室瞬间安静，鸦雀无声。
小张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其他人脸色也变了，纷纷低下了头，没办法辩驳。
好一会儿，丁仪才小声开口：“我觉得，小A姐说的对。我们好像真有点着急了。”
墙头草。
周凯瞪了丁仪一眼，你刚才也赞同的，现在就改口了？
丁仪小脸微红，双手绞在一起，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她这一回，真心站在艾米那一边，不会再摇摆。
“不是有点着急。”艾米脸色缓和下来，但是声音依然锐利，“这是急功近利，非常危险的苗头。”
她一通斥责，众人抬不起头。
老陈忍不住打起了圆场：“艾米，这话有点过火了吧。大家是急了点儿，但也是为了尽快落实工作……”
“工作的方向错了，越努力越容易出现问题。”艾米摇了摇头，她看了眼老陈，又看向贝林，“我很奇怪一件事情。”
其他人沉默，丁仪懂事接话：“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对标别人？”
艾米的声音，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百花网拍了多少部短剧，进度怎么样，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们何干，我们干嘛要跟他们比？”
小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没跟他们比。”
“那你为什么听到他们快拍完了就着急？”艾米看着他。
小吴沉默了下来，其他人继续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其实我知道原因。”艾米又开口了，众人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有绕弯子，直言不讳道，“因为吴渊。”
有人“啊”了一声，又下意识捂住嘴。
但这时候，没人关注他。
大家都看着艾米，看她淡然说下去：“尽管你们嘴上不提，但是我也明白，百花网只是附带的，吴渊才是你们心里的一根刺，一直没有拔掉。所以你们凡事，都要跟他比较。”
“短剧抄袭，你们骂、你们举报。他投资三部剧，他快，你们就想更快。他短剧上线了，你们就想反超，更快上线。”
艾米无奈道：“你们知不知道，其实这叫应激反应。”
众人又沉默了。有人张了张嘴，很想反驳的。但是他脑子转了转，最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老陈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放下。
他也在叹气：“艾米说得对，我刚才赞同先拍再改的时候，脑子想着的是吴渊那三部剧，不是我们的短剧。没错，我是急功近利了，我检讨。”
周凯抓了抓头发，也点头道：“我也急了。刚才贝哥说提前启动，我第一个赞成，脑子里想的就是不能比他们慢。”
小吴抬起头，声音低了些：“我也是。”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也开始了自我反省。他们承认，错了就是错了，挨打要立正。
艾米的目光，慢慢转回贝林身上。
贝林察觉到她的目光，也非常干脆点头：“你说得对。”
他停顿一下，表情十分坦然：“你说我们是在跟别人比，其实就是事实。准确地说，是跟吴渊比。没错，就是故意的。主要是，大家心里那口气没散，所以情绪上头了，比较冲动。”
“谢谢你艾米，把我们点醒了。”
贝林眼神恢复了冷静，神态更加的从容：“提前启动计划取消，这周的任务，按原计划走。剧本不定稿，不动工。”
“收到。”
“明白。”
“宁可慢一点，剧本不能烂。”
“质量第一！”
会议室重新活跃起来。
“散会！”
贝林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会议室。
众人三三两两散开。
小吴嘀咕：“百花那边，真不管他们了？”
“他们拍他们的，我们拍我们的。”周凯满不在乎道，“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就是，等我们的剧上线了，数据直接吊打，教他们做人。”
“……”
转眼之间，会议室空了。
艾米长吁一口气。她刚才讲话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会议结束了，心跳反而快了半拍。指着同事和老板鼻子“骂”的感觉，真是……刺激。
丁仪忽然从门口探头叫唤：“小A姐。”
“啊？”艾米眨眨眼，“什么事？”
丁仪认真道：“你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我后背都出汗了。”
“为什么？”
“因为说得太对了，都在点子上。”丁仪由衷道，“一想到我们急功近利，导致短剧上线惨败，工作室又恢复朝不保夕的状况，我真的十分害怕，马上吓出冷汗。”
艾米一怔，随即笑着宽慰：“不会的。事情不是解决了吗，大家都冷静下来，不会再发生你害怕的情况。”
丁仪点点头：“小A姐，这要谢谢你。多亏了你的提醒，大家才悬崖勒马。”
“不必客气。”艾米笑了起来，“我们是一个团队，理应互相纠正错误，一起前进。”
“嗯。”丁仪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一阵风吹了进来，清凉舒爽，卷走了大家心头的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