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照常把罗景尧的后续需求转给协作团队，随后整理陆承章发来的旧照片。
照片的清晰度不高。
陈重山站在桥边，衣角被风吹起，身旁几个人的神情却都很放松。
最右边那个年轻人，右手缠着绷带，怀里抱着木箱。
林长生把照片打印出来，准备等陆承章到场再核对。
没想到，先认出地方的，是来办事的罗知微。
她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照片，目光停了一下。
“这是白石埠老渡口？”
林长生抬头。
“你认识？”
“小时候跟我爸去过，那座桥后来拆了，只剩桥头一块石碑。”
她走近一点，又仔细看了看。
“木箱边上的那个人，我不认识，但这个码头，我爸应该很熟。”
林长生没有拿着照片立即去问病床上的老人。
他先确认罗景尧当前状态，等老人自己愿意聊，才在一次正常探视时，把照片拿给他看。
罗景尧看了很久。
眼睛先落在右边，又在女儿温和提醒下，慢慢把整张照片看完整。
“这是老陈。”
林长生坐下来。
“您以前认识我师父？”
“谈不上熟，我给那一带送过信，见过几次。”
老人指向木箱。
“这个箱子，我倒有印象。”
“里面装什么？”
“药，还有些能拆开的木架子。”
罗景尧想了想，抬手比画了一下。
“不是神神秘秘的东西，就是船上有人受伤，能先把人安置稳当。”
他又看向右边那个年轻人。
“这孩子姓魏，当年大家都叫小渡。”
罗知微拿出手机，把父亲知道的地名和人名记下来。
罗景尧说得不快，记不清的地方就停，不硬猜。
最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魏家做木船，箱子可能也是他家做的。”
林长生点头，没有因为这一条线索，就把几个相似的纹样认定为同一批旧物。
他道谢后收起照片，又问老人今天有没有按安排休息。
罗景尧有些不高兴。
“我刚想起来点事情，你就让我休息。”
罗知微在旁边接话。
“想起来的已经记了，不会丢。”
老人看了看她的手机，终于点头。
“那你别删。”
回到长生堂，陆承章的车也到了。
老人下车时，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见面先看林长生书架。
木星、土星、小竹灯。
他站了一会儿，笑出声来。
“你这地方，现在倒不全是药味了。”
“都是别人送的。”
“你师父以前也这样，嘴上说不用，屋里什么都留。”
陆承章坐下，把相册翻开。
原照片比手机里的清楚一些。
照片背面，除了白石埠和日期，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船箱试成，待雨季再验。
林长生指尖微顿。
“这个箱子，是专门做的？”
陆承章点头。
“你师父当年常跑渡口，船上和岸边受伤的人多，他嫌普通药箱只能装药，不能帮人固定和转运，就找木匠做过几样东西。”
“后来怎么没继续？”
“不是没继续，是材料、重量、清洁维护都有问题，改过几次，也没说哪一次就算彻底做好。”
陆承章把照片往前推了推。
“所以别看见一个旧箱子，就觉得里面藏着万能法子。”
林长生笑了。
“您今天是特意来泼冷水的？”
“怕你们年轻人把老头子吹得太高。”
陆承章端起茶。
“他有本事，也有很多没做成的事。”
两人把旧册、照片和已知时间慢慢对了一遍。
罗景尧提供的姓氏很快有了回应。
白石埠的社区工作人员帮忙核实到，魏家修船作坊如今仍在，只是早已不再造大木船，主要做旧船修复和木作展示。
照片里的年轻人叫魏守渡。
现在六十岁出头。
他女儿魏云岫学的是工业设计，后来转做辅助器具相关工作，近两年回乡，正把旧作坊整理成一个小型公共工坊。
林长生通过公开联系方式找到她，没有先说要寻宝。
只说明师父旧照的来源，问她愿不愿意帮忙核对。
魏云岫回得很快。
“照片里就是我爸，那只箱子也还在。”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语音。
“不过他现在不肯承认自己当年长那么瘦，觉得照片没拍好。”
陆承章听完，笑得茶杯都晃了一下。
“人没错，是他这个脾气。”
他们约了几天后的上午见面。
不是举行归还仪式，也没有通知媒体。
只是一场旧物核对。
临行前，林长生照常看门诊。
一位年轻的货架安装工扶着腰进来，坐下便说自己腰椎可能歪了。
许嘉木先接诊，没有立即去摸脊柱。
他问清楚疼痛出现时间、外伤、发热、排尿和下肢情况，又让人做必要检查。
年轻人说不出具体受伤经过，只记得前一天搬了几次东西，晚上腰背痛，今天连抬手都觉得牵扯。
检查过程中，许嘉木发现疼痛位置与最初描述并不完全一致。
对方一紧张，呼吸也越来越快。
他没有把这直接写成焦虑，而是请林长生一起看。
林长生核对后，判断目前没有支持严重骨性损伤的明确证据，但仍把需要警惕的症状交代清楚，再针对软组织问题处理。
适宜范围内的针刺结束后，年轻人活动了一下，脸上顿时亮了。
“真松了。”
他迫不及待想弯腰摸地，被许嘉木伸手拦住。
“现在不用给我们展示体操。”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就是想看看好了多少。”
“看日常动作能不能舒服一点，不是看你今天能不能把自己折起来。”
旁边陪诊的同事笑得直拍腿。
年轻人也笑，终于老实把腰直回来。
林长生没有把这例写成神奇正骨。
可对年轻人来说，疼痛缓解，危险排查清楚，又知道回去怎么安排，已经足够痛快。
中午，许嘉木把这份病历拿来，请林长生看。
林长生翻到最后，停了一下。
“比以前清楚。”
许嘉木立即坐直。
“没有需要重写的？”
“有两处补充。”
“只有两处？”
林长生抬头。
“你希望四十三处？”
许嘉木抱起病历，转身就走。
“我现在就补。”
第二天，林长生与陆承章去了白石埠。
韩笑同行，负责资料和患者信息边界，方卓凡恰好要去附近谈一项旧街基础设施改造，便主动做了司机。
他开车比以前稳得多。
陆承章坐在后排，看着路边不断变化的房屋，忽然感叹。
“以前来这里，要先问渡口开没开。”
方卓凡笑道。
“现在至少不用带着箱子等船。”
“也不一定是好事少了，只是难处换了地方。”
陆承章说完，便不再感慨，转而问方卓凡有没有吃早饭。
方卓凡顿时有些意外。
“吃了。”
“吃的什么？”
“咖啡和一块面包。”
陆承章皱眉。
“怪不得脸色不如送餐那个小伙子。”
韩笑坐在副驾驶，差点笑出声。
方卓凡握着方向盘，认真反省了一下。
“回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