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左右,又有一位老人被搀扶出来,她姓蔡,七十二岁,患有慢性肾病,参加活动前已经两天没有正常进食,刚才又服用了两包净身茶。
她没有明显胸痛,却出现持续呕吐和腰部酸痛,整个人软得站不住。
林长生一边让护士建立静脉通道,一边询问她是否服用了利尿药和降压药。
蔡老太太说,课程老师要求她把所有药物都停掉,还说肾脏需要休息。
这一次,现场监管人员没有再等待,立即进入会场要求主办方停止继续发放产品,并封存相关样品。
会场内出现了短暂混乱,几名工作人员试图解释这是个别体质反应,另一些老人则开始互相询问自己刚才喝了什么。
林长生没有进入主讲台,而是留在医疗点继续处理患者。
他知道,只要自己出现在台上,活动方就可能把冲突包装成正规医院与民间养生之间的对抗,真正需要救治的人反而会被忽略。
下午一点,现场共有七名老人被送到医院评估,其中三人需要留观,两人出现明显脱水和电解质紊乱,一人存在心律失常风险。
清衡课堂负责人这时才走出会场,他姓顾,名叫顾长青,五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衣服,脸上没有多少慌乱。
他先向监管人员表示愿意配合调查,随后又找到林长生。
“林医生,今天的情况我们也很遗憾,但这不能证明课程本身有问题。”
“课程是否有问题,要看具体内容、产品成分、风险告知和实际后果,不能只凭一句遗憾判断。”
“参加者都是自愿的。”
“自愿不代表可以接受错误用药指导,也不代表签了风险承担书就能免除组织者的责任。”
顾长青笑了笑,语气依旧客气。
“我们只是倡导自然健康,不希望大家过度依赖药物。”
“倡导生活方式调整可以,但不能用自然健康这四个字替代疾病评估。”
顾长青看了一眼旁边忙碌的医护人员,忽然说,自己愿意捐出一批产品给医院,让医院免费提供给困难老人。
“医院不接受成分和用途不明的产品。”
“您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太绝对?”
“对没有完整信息的产品保持谨慎,不是绝对,是基本要求。”
顾长青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他说自己愿意接受监管部门调查,但希望医院不要在网上引导舆论。
“医院没有在网上点名,也没有组织患者发声,您可以查看我们的公告。”
顾长青没有继续争辩,转身回到会场。
当天晚上,县医院的检验结果陆续传来,蔡老太太出现明显低钠和轻度肾功能恶化,房颤老人存在心率控制不佳,另外几位老人虽然症状较轻,也都出现不同程度的胃肠道反应。
送检的净身茶初步发现含有刺激性泻剂成分,另外两种粉剂的具体成分仍在检测,包装标注和实际内容存在不一致的可能。
监管部门当晚依法封存了现场产品和相关资料,并对组织方的收费、宣传、人员资质和消费者信息收集情况展开调查。
林长生没有参加后续的媒体采访,赵广平也拒绝了几家自媒体提出的专访邀请。
医院只发布了患者救治情况的原则性说明,强调不公开个人信息,不将个案包装成神医故事,也不对尚未完成调查的机构作结论。
然而网上的争论还是迅速升温,有人说医院终于出手打击民间养生,也有人说清肠课程害人,更有人把林长生在会所外的照片配上了夸张标题。
许嘉木在药圃里刷到这些内容后,气得拿着手机跑去找林长生。
“有人说您是因为抢不到养生课的生意才去现场。”
“医院什么时候开始卖清肠课了?”
“评论区有人说您不懂自然疗法。”
“他了解我的诊疗记录吗?”
“不了解。”
“那就不用回应。”
许嘉木憋了半天,又问如果一直不回应,会不会让别人以为医院心虚。
“真实病历和监管调查会回应,医生不需要对每一句猜测都解释。”
许嘉木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我可以举报几个造谣账号吗?”
“可以把涉嫌违法的内容交给平台和有关部门,不要自己在评论区争吵。”
“明白。”
他走出办公室后,立刻把手机交给韩笑保管,说自己今天开始戒掉评论区。
韩笑问他能坚持多久。
许嘉木认真回答,至少坚持到晚饭前。
当晚六点,他还是忍不住点开了评论区,不过这次没有回复,只默默把几个明显造假的截图保存下来。
第三天,杨老太太出院回到社区,她的血糖和血压已经恢复稳定,医生根据她原来的情况调整了饮食和用药安排,并提醒她定期复查。
她把那张课程表带到医院,要求工作人员帮她复印一份。
“我要留着,不是为了继续上课,是想提醒自己以后别只看别人写得整不整齐。”
林长生看着她手里的纸,点了点头。
“您可以再写一句,身体有问题先问医生。”
杨老太太想了想,认真在纸背面写下这句话,字迹比课程表歪了一些,却看得很清楚。
赵老爷子也在县医院恢复得不错,他女儿专程来清溪镇送了一面锦旗,赵广平看了以后连忙说医院不建议把救治宣传化。
赵老爷子的女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不是送给医院的,是送给周桂兰的。
周桂兰正好提着一袋水果经过,听见后立刻停下。
“送我的?”
“我爸说,要不是您在门口逼他走两步,他还会继续坐在家里喝茶。”
周桂兰接过锦旗,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发现写的是及时提醒,避免老人继续停药。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面锦旗可以挂社区,不要挂医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赵广平在旁边小声说,您要是愿意,我们可以给您发一张志愿服务证书。
“证书上写什么?”
“社区健康安全志愿者。”
“那我不要。”
“为什么?”
“听起来像以后还要加班。”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何倩的母亲来到清溪镇中医院接受评估,她患有胆囊结石和反复胆绞痛,之前一直拖着不肯做手术,后来听清衡课堂说手术会破坏身体完整性,更加不愿意就医。
林长生没有因为何倩提供资料就亲自替她做决定,而是让普通外科医生按流程评估,必要时转到县医院手术。
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胆囊已经存在反复炎症,继续拖延可能增加并发症风险。
何倩拿到结果时,脸色很难看,她问是不是一定要马上手术。
医生没有简单回答,而是解释了目前的风险、可选择方案和需要观察的症状,建议她和家属在充分了解后决定。
何倩坐在诊室外,低头看着那份检查单,突然问林长生,为什么正规医院总要说这么多可能,不能直接告诉患者做还是不做。
“因为身体不是一道选择题,医生能做的是把已知信息说清楚,患者再结合自己的情况决定。”
“如果我决定不做呢?”
“那就要知道不做可能承担什么风险,并留下后续复查和急诊指征。”
何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自己愿意带母亲去县医院进一步治疗。
她还说,自己愿意把清衡课堂的内部文件交给调查人员,但不希望媒体公开她的名字。
林长生告诉她,隐私诉求可以向相关部门提出,医院也不会擅自公布她的身份。
这场调查持续了近两周,监管部门先后核查了课程宣传、收费账户、产品来源和内部培训资料,最终确认清衡课堂长期以健康管理为名,向慢性病老人提供超出其资质范围的停药和断食建议,部分产品存在标签不完整和宣传不实问题,相关责任由各部门依法处理。
顾长青没有在医院门口被带走,也没有出现夸张的冲突场面,他是在接受调查和询问后被依法采取进一步措施,现场没有围观群众,也没有所谓的神医落网直播。
这让不少想看热闹的人觉得不过瘾,却让真正的处理过程少了许多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