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人笑他,被清溪镇传染得越来越谨慎。
唐绍衡看了一眼病房。
“这里不是谨慎得不敢做,是每次做都知道为什么。”
几天后,孟小川终于把怀表修好。
在贺守成指导下,他更换了合适的小部件,保留原本能保留的结构与刻字。
他拿着怀表来到林长生办公室,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您听听。”
表针重新走动。
声音很轻,却清楚。
林长生把表托在掌心,听了片刻。
韩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声细微的走动,让林长生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跟在陈重山身后走过石板街的早晨。
师父走得不快,却从不乱了步子。
“修得不错。”林长生说。
孟小川长长松了口气。
“师父说,走得准还得继续观察。”
“那就观察。”
“我还想来复核一次。”
林长生抬头,笑了。
“表也要随访?”
“老表更得。”
贺守成站在门口,听见这话,也笑起来。
下午,林长生把怀表带到蒲振山床边。
老人看见走动的指针,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表壳。
随后,左手也慢慢抬起来,托住下方。
这个动作不是林长生要求的。
蒲振山做完,自己也怔住。
他看着两只手共同托起的怀表,久久没说话。
蒲若溪转过脸,抹了一下眼睛。
林长生没有让大家围着这一幕拍照。
他只问老人有没有不适。
蒲振山摇头。
“就是觉得,陈医生那时候让我别急,原来我到现在还得听。”
林长生轻轻笑了。
“这句话没过时。”
然而医院安稳的日子,很快被另一件事打断。
清溪镇工业园一座旧厂房发生设备事故。
不是火灾,也不是大范围坍塌。
一条用于搬运重型金属构件的输送装置失控,几名检修工人的手部和前臂被不同程度卷伤。
急救调度打来电话时,方锐已经让急诊腾出位置。
第一批三名伤员送到,其中两人伤情较重,一人意识清楚却疼得发抖。
林长生从病区赶来,没有先问谁最值得救。
分诊、循环评估、血供与神经检查同步推进。
江一帆接手其中一名年轻工人。
陆晨曦负责完整登记损伤时间与现场处置。
沈若晴协助核对基础病与用药,避免被显眼的手伤遮住其他风险。
最重的患者叫秦岳,三十三岁。
右手与前臂存在复杂复合损伤,部分组织受到严重挤压。
他被推进抢救区时,嘴里一直在说一句话。
“我手不能没,我家孩子还小。”
方锐没有立即给出保手保证。
他把患者现状与抢救安排说清,随后叫来相应专科协作。
林长生完成查体,看向江一帆。
“不要只看外面最吓人的地方,近端和远端都复核。”
江一帆点头,重新检查。
他发现一处原先容易被血污与肿胀遮盖的循环变化,立刻补入方案。
唐绍衡恰好还在清溪镇参与蒲振山的后续评估。
接到电话后,他直接换衣进手术准备区。
“我来参与,职责和流程照常。”
赵广平联系上级医院,协调血源、后续转诊与必要设备。
医院没有因为有林长生和唐绍衡,就关闭向外求援的门。
秦岳的妻子段薇赶到时,急得连知情沟通都听不完整。
方锐让护士先带她坐下,再分段讲明关键问题。
她反复问,是不是可以不要截肢。
林长生看向她。
“目前在评估能否保留有功能的组织,不能先用一句保住,代替所有后果。”
“只要手还在就行。”
唐绍衡接过话。
“组织存活、感染风险和以后能否使用都要考虑,我们不会轻易放弃,也不能只看外形。”
段薇听着,眼泪不断落下。
最终,她按照充分沟通后的方案签字。
进入手术室前,秦岳看见林长生,忽然伸出未受伤的手。
“林医生,我是不是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你现在是患者。”林长生说。
那只手慢慢松开。
复杂损伤的处理持续了很久。
唐绍衡负责相应外科重建,方锐把控整体急救与循环,江一帆协助骨伤相关处理。
林长生利用骨诊术辨识不易察觉的组织关系,在关键环节提供经过复核的判断。
玄霜银针与温阳内气在安全范围内辅助稳定。
他并未把所有出血都说成一针能停,也没有省略必要的清创与修复。
一次局部情况变化,让原定的部分重建方案需要调整。
唐绍衡停下来重新评估。
外面的人看不见这个暂停有多难。
手术时间已经很长,每多一段等待,家属的焦虑就更重。
但团队没有用赶快结束安慰自己。
林长生重新感知局部气血与组织反应,提出保留一处有希望的组织,同时放弃对另一处明显不适合强留的部分继续冒险。
唐绍衡核对后点头。
“按新的判断。”
这次调整,没有让手外形看起来立刻更完整。
却避免了将来可能更重的负担。
手术结束时,天已亮。
两名重伤患者都得到妥善处理,保肢与功能重建仍需严密观察。
轻一些的那名工人,反倒在看到同伴被推进去后,出现了明显惊恐反应。
沈若晴没有把他晾在一边。
身体评估与情绪支持同时进行,后续也安排了复诊。
秦岳被转入监护后,段薇看着医护,想跪。
韩笑先一步扶住她。
“现在还需要您配合,先听后续安排。”
段薇用力点头。
她没有听到完全恢复的保证,却听到了一项项具体要做的事。
这让她终于能把呼吸缓下来。
手术录像按规定留存。
没有任何一秒被拿去直播。
赵广平拦下了厂方带来的摄影人员,要求对方先通过正式渠道解决患者救治与费用问题。
厂方负责人这回没有找借口说只是来关心。
他拿出手续,确认先行垫付与职工联系安排。
事故调查另按程序进行,医疗不等责任划分结束。
林长生走出手术区时,许嘉木端着热粥等在外面。
他这次没问能不能拍一张老师救人的照片。
只问粥是不是要再凉一会儿。
林长生接过。
“温度正好。”
许嘉木笑得很开心。
唐绍衡坐到旁边,喝了半碗才说话。
“我来是看一个陈旧损伤,结果赶上一场急救。”
“以后还来吗?”赵广平问。
“来,但下次提前告诉我食堂有什么。”
赵广平哈哈笑起来。
接下来几天,医院同时面对旧伤康复与新伤观察。
蒲振山听说急诊来了几名手伤患者,没去围观。
他只让外孙女把自己练习用的几块木料放好。
“等年轻人需要的时候,别再让他们从头找。”
孟佳告诉他,患者情况不同,不能直接用他的训练。
老人点头。
“那就等合适了再用,不合适就别用。”
他已经越来越能听懂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