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抬起头。
孟小川从包里又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有贺守成昨天上午写下的两行字。
表主姓蒲,住东平码头旧街。
表背有陈重山三个字,他说修好了就来找您。
韩笑也看到了那三个字。
“老师,您以前见过这只表?”
林长生把表翻过来。
表背内侧,确实刻着陈重山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年份。
刻字不漂亮,像是手工一点点敲上去的。
他指腹慢慢停在那处旧刻痕上。
小时候跟着师父出门,老人偶尔会从衣袋里摸出一只怀表。
后来不见了,师父只说送人了。
林长生从没问送给了谁。
孟小川站在旁边,解释那位姓蒲的老人来过钟表铺两次。
他说表走不动没关系,名字不能磨掉。
贺守成知道林长生的师承,便提出修好后替他带话。
“师父这回住院,老人还不知道,我怕耽误了。”孟小川说。
“他留电话了吗?”
“留了邻居的,自己听不清手机。”
林长生把怀表放回软布里。
“先联系他,别让人白跑。”
电话接通后,邻居说蒲老头最近没出门,腿不太好,一直在院子里修一只旧木箱。
老人全名蒲振山,七十九岁。
他并不是来求林长生治病。
只是想在自己还能认清路的时候,把怀表还给陈重山的徒弟。
林长生听见这话,沉默片刻。
“我周末过去。”
韩笑抬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件与看病无关的私事,主动安排出门。
赵广平得知后,没有再往那个半天里塞会诊。
“路上注意,医院这边我盯着。”
林长生看他一眼。
“你盯着什么?”
“盯着大家按各自岗位做事,不是我替方锐动手。”
赵广平答得熟练,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周末清晨,林长生带着怀表去了东平码头。
陪他的是韩笑,孟小川也坐上了车。
年轻人不放心那只表。
“师父说机芯里一处轴榫磨损了,不能乱拧,我来看看能不能先固定好。”
“你不是拆得比装得快?”韩笑问。
孟小川一愣。
“师父真什么都说。”
他耳根红起来,抱紧工具包,不再吹嘘自己手艺。
东平码头早已不跑大货船,旧街沿江而建,许多木门上还留着当年水位的痕迹。
蒲振山的院子不大。
门口摆着两只旧凳,一只木箱放在棚下,箱盖打磨了一半。
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右手握刨子,左手只是搭在木料边缘。
林长生下车时,先注意到他的左腕。
指节微曲,手掌抬不平。
听见脚步声,蒲振山抬起头。
他看了林长生很久,忽然笑起来。
“你小时候,比现在黑。”
林长生也笑了。
“您见过我?”
“你师父领你去过河边,你总盯着人家捞鱼,不肯背药名。”
韩笑立刻转头。
林长生咳了一声。
“那时候小。”
“也不算小,能吃两大碗面。”
蒲振山把刨子放下,扶着膝盖站起来。
起身动作不算稳,左脚落地明显比右脚慢。
林长生没有立刻给他下病名。
先扶老人坐到有靠背的椅子上,再把怀表拿出来。
蒲振山接过时,手抖了一下。
“是这只。”
他用右手摩挲表壳,却始终没让左手用力。
“当年您怎么拿到的?”林长生问。
蒲振山抬头看了眼院子外的老堤岸。
四十多年前,他还是码头装卸队的木工,负责修船舱与搬运木箱。
一次货舱绞盘失控,左臂被缆索带进狭窄间隙,人也跟着跌下去。
同伴把他救上来时,手已经肿得看不清指头,脸色发白。
那天赶来的是陈重山。
交通不便,转运也困难,陈重山先做现场处理,随后跟着把人送到能接手的医院。
怀表就是那时留下的。
“他说表放这儿,别总问过了多久,看着它,等车来。”
蒲振山看着停住的表针。
“后来我想还,他说你能把手保住,就留着看时间。”
林长生低头看表。
原来师父随口一句送人,背后是这样一件事。
蒲振山并不把那次救治说成神迹。
他记得自己后来接受过手术,也记得漫长恢复。
陈重山时常来复诊,看药、看伤口,叮嘱不能因为手指能动一点就回去搬重物。
“我有一次不听,挨了他一顿骂。”老人笑道。
“怎么骂的?”韩笑问。
“他说我嫌命长可以去数河里的鱼,别把刚修好的手拿去证明力气。”
孟小川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长生看向他。
年轻人立刻低头研究怀表,嘴角却压不住。
说完旧事,蒲振山把表往前推。
“我这些年留下它,是舍不得,现在想想,总得让你知道它在哪。”
“您收着就行。”
“我都听不清它走不走了。”
林长生没有继续推让,只把表妥善放好。
随后,他问起老人的手和腿。
蒲振山摆手。
“老毛病,不碍事。”
韩笑与林长生同时看向他。
老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们别一个眼神,怪像的。”
“您左手现在能做什么?”林长生问。
“夹个轻东西,撑重的就不行。”
“最近有变化吗?”
“去年冬天开始,夜里更麻,手指也越来越蜷。”
林长生让他卷起袖子。
旧伤留下的瘢痕沿前臂走行,有几处深浅不一的凹陷。
更值得注意的是,手部肌肉有明显萎缩,部分关节已经出现长期不用造成的僵硬。
这不是院子里随手按两下,就能宣称恢复的情况。
林长生仔细查体,询问旧手术与近期变化,建议老人到医院接受系统评估。
蒲振山仍有些不愿。
“我不是拿块表来换你给我治。”
“您没拿表换。”
“那我这把年纪,折腾什么?”
林长生看向那只没做完的木箱。
“箱子给谁做的?”
老人沉默了一下。
“外孙女要出嫁,想给她做个装书的。”
“您还想自己把它做完?”
蒲振山用右手摸了摸左手掌。
“想,年轻时候做一个用不了几天,现在半个月还没齐边。”
林长生没有承诺让他重新拿刨子。
“先看看能改善多少,再决定怎么做。”
韩笑把需要准备的既往材料写清,又告诉老人可以由谁陪同。
蒲振山最终答应。
离开前,孟小川在院子里查看怀表。
他没敢拆机芯,只确认外部状态并做好保护。
蒲振山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说。
“小伙子,手艺不怕慢,就怕不知道自己动了哪儿。”
孟小川点头。
“我师父也这么说。”
林长生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想起陈重山旧手札里的几个字。
那天回程,他把怀表握在掌心很久。
韩笑没有打扰。
车驶出旧街,老人仍坐在院门口,右手扶着木箱,慢慢看他们离开。
三天后,蒲振山来到医院。
陪同的是外孙女蒲若溪,二十七岁,在市里一家学校教语文。
她一进门就说,外公不肯坐轮椅,非要自己拄杖走。
蒲振山立刻反驳。
“医院就这么远,坐什么轮椅。”
江一帆没跟他争,先让他坐下,按计划做相关评估。
检查结果逐步提示,旧伤区域存在复杂的瘢痕粘连、神经受压与肌腱滑动受限。
左腿问题则不能简单归到左臂旧伤上,需要独立看待。
林长生把两部分分开说明。
蒲振山听完,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还真不给我一锅端。”
“您又不是一锅菜。”
老人笑起来。
蒲若溪也松了口气。
她原本担心,所谓神医会把所有病都归成一个玄乎的原因,再端出一碗药让全家等奇迹。
可林长生给她看的是具体检查、实际功能和不同的处理目标。
第一阶段,不急着大幅改变手的形态。
先减轻疼痛,判断哪些组织仍有恢复空间,哪些变化已不能逆转。
相关外科与康复人员共同参与,必要时重新讨论手术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