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胜从麻醉中醒来时,已经被送回观察病房。
右髋部仍有明显酸胀,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深处被牵扯的锐痛。
方晓梅守在床边,听见父亲睁眼,立即俯身问道:“爸,感觉怎么样?”
方德胜缓了片刻,试着动了动脚趾。
右脚趾能够顺利活动,脚背麻木也没有明显加重。
“比手术前轻松。”他说。
方晓梅眼眶一热,却不敢立刻高兴得太早。
林长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沈若晴和江一帆。
“先不要急着判断结果。”林长生把记录本放到床尾,“现在只是复位完成,后面还有观察期。”
方德胜点头。
江一帆将术后影像调到屏幕上,三块骨片的关节面已经恢复连续。
“术中连续透视显示,台阶最低零点二八毫米,结束前维持在零点三毫米以内。”
方晓梅盯着屏幕,几乎不敢相信。
她父亲经历了两次手术,所有医生都告诉他们,第三次手术只能尽量补救。
可现在,没有新增切口,也没有换掉旧内固定,关节面已经重新接上。
田振邦站在门边,主动补充道:“从影像上看,复位质量接近解剖复位。”
方晓梅转身看他。
田振邦神色平静,却没有半点勉强。
“林医生的方案成立,至少这一步比我们预估的结果更好。”
方德胜看向田振邦,认真说道:“谢谢您愿意留下来。”
“应该谢他。”田振邦看了林长生一眼,“我只是看见了过程。”
林长生没有接这句,只伸手检查方德胜的右足背动脉。
术前微弱的搏动此时变得清晰,指腹下的血流比之前有力许多。
“右侧足背动脉比术前明显增强。”江一帆立即记下。
林长生没有马上收手。
他的指腹顺着足背向前移动,随后又落到左脚背上。
左侧足背动脉同样存在,却比右侧弱了一点。
方晓梅见他神色变化,连忙问道:“林医生,是不是右腿还有问题?”
“右腿目前恢复得不错。”
林长生抬起眼,看向方德胜的左脚。
“我问的是另一条腿。”
方德胜愣了愣。
“左腿?”
“左脚趾有没有麻木?”
方德胜低头想了片刻,迟疑地说:“偶尔有一点,站久了脚底发凉,我以为是年纪大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有两三年了,走快一点就酸,歇一会儿就好。”
林长生继续问:“走多远开始酸?”
“以前大概五百米,现在两三百米就得停。”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若晴抬头看向林长生,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这段病史没有写在入院记录里,方德胜自己也从未把它当成疾病。
江一帆重新检查左足皮温和足背动脉。
“左侧皮温比右侧低零点四度,足背动脉搏动偏弱,趾端毛细血管回填略慢。”
林长生点头。
“再查腘动脉和胫后动脉。”
江一帆立即蹲下,依次完成触诊。
左侧腘动脉搏动尚存,胫后动脉明显偏弱。
方晓梅脸色变了。
“这会影响我父亲现在的手术吗?”
“不会直接影响这次复位。”
林长生看着方德胜。
“但它可能影响你以后还能不能正常走路。”
方德胜张了张嘴。
他已经被右髋困住三个月,根本没想到左腿也藏着问题。
林长生让江一帆调出术前下肢血管影像。
原有检查主要集中在骨盆和髋关节,血管只做了常规排查,并没有进行完整的下肢动脉评估。
影像上,左侧股动脉近端没有明显异常,可远端血管显示并不完整。
“这不是一次检查能下结论的病。”林长生说,“但症状和体征已经足够提醒我们,不能再拖。”
方德胜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会不会很严重?”
“目前看,尚未到需要截肢的程度。”
林长生把话说得很直接。
“但你有长期吸烟史,还有典型的间歇性跛行,如果确诊为下肢动脉硬化闭塞,继续拖下去,血管会越来越窄。”
方晓梅立即转向父亲。
“爸,你一天抽多少烟?”
方德胜避开女儿的目光。
“以前一天一包,最近少了一点。”
“最近是多少?”
“半包。”
林长生看着他。
方德胜叹了口气。
“疼得厉害的时候,我一天能抽两包。”
“从什么时候开始抽?”
“二十多岁。”
林长生没有训斥,只让沈若晴记录。
“建议尽快转血管外科,完善踝肱指数、下肢动脉彩超和必要的血管成像。”
“同时停烟,控制血压、血糖和血脂,具体药物由血管外科评估。”
方德胜点点头。
“我这条腿还能保住吗?”
“现在谈保不保住还太早。”
林长生看着他。
“你现在能走,说明还有干预时间,但不能把有时间误认为没问题。”
方晓梅连连点头,拿出手机记录。
田振邦一直站在病房门口,此时也走了进来。
“这条隐患,之前的影像确实没有捕捉到。”
“因为所有人都盯着右髋。”林长生说,“患者自己也只说右腿疼。”
田振邦看向方德胜。
“这正是临床最容易漏掉的地方,主诉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锁在一个部位。”
方德胜苦笑。
“我还以为左腿发凉是老毛病。”
“老毛病也可能是病。”林长生说。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悄然浮现。
【诊治完成,患者病情评估:右髋臼后壁复杂骨折闭合复位成功,左下肢疑似早期动脉硬化闭塞】
【待患者病情明显改善后,预计可获得医道积分:180分】
林长生没有露出异样,只继续询问方德胜过去的活动情况。
他把每次跛行出现的距离、休息后的缓解时间以及夜间是否疼痛,全都让沈若晴记录完整。
江一帆则补齐双侧足背动脉和胫后动脉的对照数据。
查完后,林长生收起听诊器。
“右髋三天内不要主动负重,康复动作由荣安医院康复科制定。”
“左腿今天就申请血管外科会诊,不用等右腿出院。”
方晓梅郑重地点头。
方德胜握住床单,脸上没有刚做完复位时的喜悦。
他终于明白,林长生治好的不只是眼前那块碎骨。
这个老人是在他刚刚跨过一道险关时,替他找出了另一条还没有彻底断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