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看着她。
“你最难受的不是手抖。”
唐素芬眼神微微变化。
“那是什么。”
林长生看着她被压住的右手。
“你当了四十年护士,习惯照顾别人,现在连端杯子都怕洒,心里过不去。”
唐素芬沉默下来。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开口。
“我以前给病人打针,闭着眼都不会抖。”
她抬起右手。
震颤在视线注视下反而更明显。
“现在去老同事家里,别人给我倒水,我都不敢接。”
诊室里安静了一些。
韩笑看向她的眼神也柔和下来。
林长生拿过检查资料。
影像没有明显异常。
药物治疗记录也很完整。
唐素芬作为老护士长,对自己的用药反应记录得非常细。
林长生看完后,把资料重新排好。
“可以治,先看你对针的反应。”
唐素芬点头。
“我配合。”
林长生让韩笑准备玄霜银针。
听见这句话,沈若晴眼神立刻变了。
她跟诊以来,林长生很少在普通门诊使用这套银针。
针盒打开后,银针长短不一。
针体在灯光下透着冷润的光泽。
系统和银针真正的特殊之处,除了林长生之外没人知道。
对外,这只是他师门传下来的特殊针具。
林长生也从不让别人单独接触。
他取针时,沈若晴只能看。
不能碰。
江一帆同样坐直了。
林长生先在唐素芬头部取穴。
随后又取颈后和上肢几个关键位置。
第一针进入很浅。
第二针角度明显偏斜。
第三针却比前面深了不少。
沈若晴快速记录。
林长生忽然开口。
“把针序和深度都记下来。”
沈若晴心里一震。
“是。”
她立刻把本子分成几栏。
穴位。
进针角度。
大致深度。
行针手法。
留针时间。
林长生没有停下来等她。
每一针仍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落下。
沈若晴只能全神贯注地追。
江一帆也在记录。
可他没有写穴位名称。
他写的是解剖位置。
头顶部位对应感觉运动区附近的头皮投影。
颈后针位靠近枕下肌群和上颈段神经。
前臂针位位于肌腱和神经走行交汇区域。
腕部针位靠近正中神经和尺神经相关分支。
他越写,眉头皱得越深。
林长生每一针的角度都不一样。
有的沿皮下平刺。
有的斜向深层。
有的针体几乎不动。
有的却会根据唐素芬震颤节律轻轻调整。
这完全不是教科书上统一角度和统一深度的示范操作。
甚至同一个穴位,换一个患者,林长生可能也不会这么下。
江一帆看不懂。
可他能看出,每一针都避开了危险结构。
更让他不安的是,林长生似乎不是在单独刺激某个点。
而是在用不同深度和方向,把几个区域连成一个完整的调节路径。
这种感觉非常模糊。
却让江一帆后背微微发紧。
林长生的手很稳。
没有任何多余试探。
针尖落下前,他已经知道要去哪里。
唐素芬最初有些紧张。
可几针之后,她的呼吸慢慢放松。
右手震颤频率仍在。
幅度却开始出现变化。
林长生没有急着看手。
他又在足部取了两个穴位。
随后调动内气,通过玄霜银针缓慢渗入经络。
这股力量极轻。
外人看不见。
唐素芬却感觉到一阵细微暖意沿着右臂向上走。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林医生,我这条胳膊有点发热。”
林长生看她。
“热可以,麻痛要说。”
唐素芬点头。
“没有麻,也不疼。”
林长生继续行针。
头部几针的留针时间更长。
腕部和前臂则根据震颤变化做细微调整。
沈若晴记得手心出汗。
她第一次发现,真正的针灸记录远比写下穴位名称复杂。
同样一针。
角度不同。
深度不同。
手法不同。
留针时间不同。
产生的作用可能完全不同。
教科书给的是安全边界和基础规范。
林长生做的,是在边界之内根据患者实时变化不断调整。
江一帆也看得越来越沉默。
他以前认为针灸缺乏标准化。
可现在看见林长生,他忽然觉得,真正高水平的外科同样无法完全标准化。
同一台手术。
解剖变异不同。
病变位置不同。
患者组织状态不同。
主刀的每一步也会调整。
标准化保证安全。
高手则在安全之上处理变化。
针灸或许也是如此。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更乱。
……
留针一段时间后,林长生让唐素芬缓慢松开右手。
原本压着右手的左手移开。
右手仍旧有轻微颤动。
可幅度比治疗前小了很多。
唐素芬自己也看见了。
她眼神一下变得不一样。
“好像轻了。”
林长生没有让她反复观察。
“先别盯着手,看得越紧张越容易抖。”
唐素芬立刻移开视线。
林长生又留针一会儿,才按顺序取针。
取针顺序和下针顺序并不完全相反。
沈若晴赶紧补记。
江一帆也注意到了。
最后一根针取出后,林长生让韩笑倒一杯温水。
韩笑把杯子递给唐素芬。
唐素芬下意识想用左手接。
林长生看着她。
“用右手。”
唐素芬动作一顿。
她看着那只曾经端不稳杯子的右手,神色有些犹豫。
韩笑没有催。
杯中水只倒了大半。
就算洒出来,也不会烫伤。
唐素芬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握住杯子。
手指刚碰到杯壁时,还有轻微颤动。
可杯子拿起来后,水面只晃了几下。
没有洒出来。
唐素芬慢慢把杯子送到嘴边。
喝了一口。
又放回桌上。
整个过程,杯里的水一滴没洒。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眼眶一下红了。
诊室里没人说话。
唐素芬吸了口气,想让自己平静。
可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我护理了四十年病人,今天才知道被人治是什么感觉。”
韩笑轻轻扶住她的肩。
沈若晴低下头,把最后的反应记录下来。
江一帆看着那只稳定许多的右手,心里第一次没有立刻寻找反驳理由。
他知道这种改善可能是暂时的。
也知道帕金森不可能靠一次针灸彻底解决。
可当场变化是真实的。
而且林长生没有承诺治愈。
只是先看针灸反应。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明显。
林长生开始开方。
以平肝息风,滋养肝肾,活血通络为主。
同时兼顾唐素芬的睡眠和便秘。
药量同样不猛。
林长生把处方递给她。
“针灸先隔日一次,药先吃一周,原来的药不要自己全停,回去和神经内科医生商量调整。”
唐素芬接过处方。
“您不让我直接停西药。”
林长生看她。
“你吃西药有副作用,不等于它没作用,减量和停药都要看情况。”
唐素芬眼里多了几分敬重。
“我明白。”
她站起身后,又试着用右手提起自己的手提包。
震颤还是存在。
但动作已经比来时稳了很多。
“林医生,我下次按时来。”
林长生点头。
“别急着试自己能不能端满杯热水。”
唐素芬笑了。
“我先从半杯凉水开始。”
她离开诊室时,脚步都比进来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