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患者是骨折术后恢复不良。
江一帆立刻坐直。
患者小腿骨折已经半年,影像显示骨折线基本愈合。
可走路仍旧疼,外院认为可能是软组织粘连。
林长生先看影像。
又摸了骨痂和周围筋膜。
他没有直接正骨。
而是用针法松解一处深层粘连。
江一帆盯着针位。
那处位置靠近神经和血管。
普通中医很少敢下得这么深。
林长生进针前,先让患者活动脚趾。
施针后又不断确认感觉。
江一帆渐渐看出门道。
这不是单纯凭感觉下针。
林长生对局部解剖非常清楚。
针尖避开了危险区域。
却又正好进入粘连最重的筋膜层。
治疗结束后,患者走了几步。
疼痛明显减轻。
林长生让他回去继续康复训练。
没有承诺一次治愈。
江一帆在记录本上写下。
【针刺层次准确,疑似结合解剖定位】
写完后,他停了一下。
又把疑似两个字划掉。
他亲眼看见了。
不需要疑似。
……
中午时,江一帆没有再说罚站。
他一个人在食堂吃饭。
沈若晴坐到对面。
“今天骨折患者看懂了多少。”
江一帆抬头。
“他下针的位置很准。”
沈若晴点头。
“还有呢。”
江一帆说道,“治疗前后都检查了感觉和活动,应该是在监测神经风险。”
沈若晴继续问。
“为什么不正骨。”
江一帆想了想。
“骨折已经愈合,主要问题是软组织粘连,正骨没有意义。”
沈若晴笑了一下。
“这不是看到了。”
江一帆脸色微微不自然。
“这本来就是我的专业。”
沈若晴没有拆穿。
“所以下午继续看。”
江一帆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不许问这条规矩,还是不合理。”
沈若晴嗯了一声。
“你可以继续想。”
江一帆看向她。
“你已经想明白了。”
沈若晴没有直接回答。
“下周有个病人复诊,到时候我再确定。”
江一帆皱眉。
“哪个病人。”
“胆囊息肉那个。”
江一帆想起来了。
“你真觉得看舌能说明疗效。”
沈若晴说道,“所以要等。”
江一帆没有再说。
他发现沈若晴不是盲信。
她只是在等病人的身体给答案。
这和他最初想的不太一样。
……
下午门诊开始前,林长生从两人旁边经过。
他看了一眼江一帆的记录。
“今天写得比昨天多。”
江一帆没想到他会注意。
“骨伤病例我比较熟。”
林长生点头。
“熟的先看清,不熟的再慢慢看。”
江一帆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参与骨伤查体。”
林长生看他。
“你先说为什么现在不能。”
江一帆愣住。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理由。
却没想过林长生会反问。
江一帆想了片刻。
“您不了解我的手法水平。”
林长生没有说话。
江一帆继续说道,“患者也不该承担培训风险。”
林长生点头。
“还有。”
江一帆皱眉想了一会儿。
“这里的诊疗逻辑和我原来的体系不同,我可能会用原来的习惯干扰判断。”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想明白一半。”
江一帆马上问。
“另一半是什么。”
林长生转身往诊桌走。
“现在不许问。”
江一帆站在原地。
他第一次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
反而真开始想剩下的一半是什么。
沈若晴看了他一眼。
没有提醒。
……
门诊继续。
医院外面的讨论也没有停。
仁心医院第二天又公布了联合课程照片。
省中医院也发出名老中医带教现场。
其他培训点纷纷展示教学内容。
清溪镇依旧没有对外发布任何课堂照片。
因为根本没有课堂。
只有门诊。
有人在论坛上调侃。
【清溪镇的培训现场是不是两个人坐墙角】
【听说第一周不准碰病人,也不准提问】
【这也叫教学】
【沈若晴还在吗,怎么退群以后没消息了】
【江一帆估计已经在写转点申请】
赵广平看到这些讨论,心里还是会堵。
可他现在没有之前那么慌。
因为他每天都在看两人的跟诊记录。
沈若晴的记录越来越厚。
江一帆的质疑越来越少。
这就是变化。
省里的评价还没开始。
网上的人也看不到。
但清溪镇不需要立刻证明。
林长生更不急。
……
傍晚,最后一名患者离开后,沈若晴整理桌面。
她把当天所有病例按自己的理解分成几类。
一类是症状和检查一致。
一类是症状明显,检查不典型。
一类是患者自我判断错误。
还有一类,是林长生主动转诊,没有使用中医治疗。
她看着最后一类,想了很久。
很多人提起名医,总想看他治好什么。
可真正的临床能力,也包括知道什么不能碰。
林长生越是不逞强,她越相信那些看似神奇的病例不是运气。
江一帆坐在另一边。
他还在想林长生说的另一半。
为什么现在不能碰病人。
不了解他的水平,是一方面。
避免干扰诊疗,是一方面。
还有什么。
他翻开这几天的记录。
慢性胃痛。
头晕。
肩袖损伤。
急性腰扭伤。
骨折术后粘连。
每个病例的处理方式都不一样。
江一帆忽然意识到,他现在连林长生判断病人的完整逻辑都没看清。
如果贸然上手查体,他很可能只会寻找自己熟悉的骨科体征。
而忽略舌,脉,寒热,气血,整体状态。
他碰到的不是一块骨头。
是一个人。
这个想法让他沉默了很久。
……
夜里,沈若晴回到宿舍。
她把胆囊息肉患者那一页单独折好。
下周复诊还没到。
可她已经开始期待。
林长生那句“你记住这条舌”,像是给她留了一道题。
答案不在书里。
也不在林长生嘴里。
答案会自己走进诊室。
她重新看了一遍首周计划。
【跟诊,看,想,不许问】
刚看到时,这行字确实像敷衍。
现在再看,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看,是先把病人放在前面。
想,是逼自己建立判断。
不许问,是不让现成答案过早出现。
很多问题一旦问出口,老师讲完,学生会误以为自己懂了。
可真正面对下一个病人,仍然不会。
林长生不让他们问。
是在把那条最省力的路堵住。
沈若晴合上笔记。
她现在只是隐约摸到了门道。
还不能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
她也不急。
下周那个患者会来。
更多病人也会来。
只要继续看下去,林长生不说,她也能慢慢找到答案。
……
同一栋楼里,江一帆坐在床边。
他打开转点申请页面。
申请理由已经写了一半。
【当前培训方式与本人专业发展方向不符】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脑中却浮现出林长生给快递员复位的动作。
又想起今天那名骨折术后患者。
他最终没有提交。
江一帆删掉申请理由,关掉页面。
他仍旧不服。
也仍然觉得清溪镇条件太差。
可他决定再看几天。
至少要弄明白,林长生到底在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