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个病人,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
她穿着整齐。
手里拿着外院检查报告。
坐下后,她先把超声单递给林长生。
“林医生,我胆囊里有息肉,外面医生建议手术,我想先问问中医能不能治。”
林长生没有先看报告。
“哪里难受。”
女人抬手按住右侧胁肋。
“这里经常胀,有时候吃完油腻的东西更明显,嘴里也一直发苦。”
林长生问道,“多久了。”
“快一年。”
“睡眠怎么样。”
“睡得浅,容易做梦。”
“脾气呢。”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
“最近确实容易烦。”
林长生让她伸手。
女人把手腕放到脉枕上。
沈若晴坐在后面,视线落在女人的面色和舌象上。
面色略暗。
唇色不差。
舌边稍红,苔薄黄。
林长生搭脉的时间比普通患者稍长。
他又问了月经和饮食。
女人回答得很详细。
林长生这才拿起超声报告。
胆囊息肉不大。
没有明显恶性征象。
外院建议定期复查,也可考虑手术。
女人有些紧张。
“林医生,我是不是迟早都得切胆囊。”
林长生看她。
“谁说要切胆囊。”
女人赶紧解释。
“外面医生说息肉以后可能长大。”
林长生把报告放下。
“可能长大,不等于现在就切。”
女人松了口气。
“那中药能把息肉消掉吗。”
林长生没有给她保证。
“先解决口苦和胁痛,息肉按时复查。”
女人追问。
“不能保证消掉。”
林长生看她。
“谁能保证,你找谁。”
女人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您说得实在。”
林长生开始开方。
柴胡,郁金,枳壳,白芍,茵陈,金钱草,鸡内金,又根据她睡眠和胃口做了调整。
沈若晴盯着处方。
这是一个疏肝利胆的思路。
没有为了息肉一味猛攻。
也没有堆很多所谓软坚散结的药。
林长生写完后,把方子递给女人。
“先吃一周。”
女人接过。
“下周复诊吗。”
林长生点头。
“带上这次报告,不用重新做检查。”
女人又问。
“饮食要注意什么。”
林长生说道,“少油,少熬夜,别一边生气一边吃饭。”
女人脸上一红。
“我在家确实容易跟丈夫吵。”
林长生看她。
“气不是他一个人生的,最后都落你身上。”
门口有人笑了一下。
女人也有点无奈。
“我回去改。”
她离开后,林长生没有马上叫下一位。
他转头看向沈若晴。
“刚才的舌,看清了吗。”
沈若晴立刻点头。
“看清了。”
林长生说道,“你记住这条舌,下周她来复诊你再看。”
沈若晴心中一动。
“只看舌吗。”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许问。”
沈若晴马上闭嘴。
她低头把刚才的舌象画在记录本上。
舌边红。
中部苔薄。
根部微腻。
她又把脉象和症状写在旁边。
江一帆坐在另一侧。
他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
一条舌能说明什么。
下周患者复诊,无非就是症状好一点或差一点。
难道看舌能比超声更准确。
他在记录本上写下疑问。
【为何强调舌象】
沈若晴却盯着自己的记录,想得更深。
林长生没有让她背方子。
也没有让她抄病名。
只让她记住这条舌。
这意味着下周复诊时,舌象变化会和症状变化对应。
到时候不需要林长生解释。
她自己就能看见药物是否真的改变了患者体内状态。
这不是书上的固定舌图。
也不是老师挑出来的标准病例。
这是一个活着的人。
今天的舌。
今天的脉。
今天的症状。
今天的处方。
下周再来,一切都会变化。
变化本身,就是答案。
沈若晴忽然明白,林长生为什么首周不许问。
如果现在问他,这个方为什么这么开。
林长生当然可以讲。
肝气郁结。
胆腑不利。
湿热不重。
正气未虚。
所以疏肝为主,利胆为辅。
这些话她在学校里都学过。
听完以后,她也会觉得自己懂了。
可那只是听懂。
林长生要她看的,是药下去以后,病人的身体会怎么回答。
……
后面的几名患者,沈若晴看得更加认真。
她不再急着给每个病例找结论。
而是先把能看到的东西全部记下来。
一个口干的老人,舌红却不想喝水。
一个腿肿的妇人,舌淡胖,按压后凹陷恢复很慢。
一个头痛青年,脉弦,眼神紧,坐下后一直咬着牙。
这些细节以前也学过。
可在课堂里,它们总是被整理成清楚的要点。
到了真实门诊,每个人的表现都不标准。
有的人说不清症状。
有的人会故意隐瞒。
有的人检查报告很多,却没一张能直接解释痛苦。
林长生问得不多。
但每个问题都在往关键处走。
沈若晴开始试着猜他下一句会问什么。
有时候猜对。
更多时候猜错。
每猜错一次,她都会重新看病人。
而不是立刻去找答案。
……
门诊结束后,江一帆第一个合上记录本。
他今天只写了几页。
大部分都是自己不认同的地方。
沈若晴还在整理。
江一帆站起身。
“你准备写到几点。”
沈若晴没有抬头。
“把下午病例分完类。”
江一帆看了一眼她的记录。
“你真打算等那个胆囊息肉患者下周复诊。”
沈若晴说道,“当然。”
江一帆摇头。
“就算症状减轻,也不能证明息肉变化。”
沈若晴点头。
“林老师也没说息肉会变化。”
江一帆一顿。
他回忆起刚才的对话。
林长生确实只说先解决口苦和胁痛。
没有承诺息肉消失。
沈若晴继续说道,“他让我看舌,也不是让我判断息肉大小。”
江一帆问道,“那看什么。”
沈若晴抬起头。
“看方子到底改了什么。”
江一帆皱眉。
“症状变化不就够了。”
沈若晴摇头。
“病人可能因为心情好觉得不痛,也可能因为想让医生高兴说有效,舌和脉至少能多给一层判断。”
江一帆看着她。
“你已经开始替他解释了。”
沈若晴说道,“我是在解释我看到的东西。”
江一帆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出诊室。
外面天已经暗了。
医院走廊仍然有人。
药房在发最后一批药。
观察病区护士正在交班。
这里没有三甲医院的规模。
也没有仁心医院那种精致课程。
可所有人都在做具体的事。
江一帆站了一会儿,心里的烦躁没有减少。
他仍然不理解。
自己来学习,却不让碰病人。
遇到问题,却不让问。
每天坐在后面看,像是把过去学过的东西全部放到一边。
他不喜欢这种失去主动权的感觉。
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地方没有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