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徐振邦终于做出一个决定。
他在林长生准备离开病房时,忽然走到走廊中间。
随后,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跪了下去。
许助理脸色大变。
“徐总。”
徐振邦没有理他。
周阿姨也愣住了。
徐振邦跪得很直,眼眶通红,声音低哑。
“林医生,谢谢您救我女儿。”
走廊里静得可怕。
徐家的人全都不敢说话。
主治医生和护士也站在原地。
谁都知道徐振邦是什么人。
可现在,他跪在了林长生面前。
林长生没有扶他。
他只是看着徐振邦。
“你女儿值得救,跟你没关系。”
徐振邦的脸色微微一白。
可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反驳。
“我知道。”
林长生继续道。
“你以后怎么做人,是你的事,别拿这次救命当遮羞布。”
徐振邦低下头。
“我记住。”
林长生看了他片刻。
“起来吧,别挡路。”
徐振邦这才慢慢起身。
许助理赶紧扶了一下,又被他轻轻推开。
这一跪,他不是跪给别人看。
也不是为了让林长生原谅。
他只是终于明白,有些错不是撤回几份文件、解冻几笔订单就算完了。
女儿这条命,是林长生看在徐思琳自己值得救的份上,才伸了手。
这份人情,重到徐家所有东西都压不住。
……
当天晚上,徐振邦让人送来一份诊金文件。
不是支票。
是徐家拟好的多项回报方案。
诊金、私人基金、药材库开放、魔都医疗资源支持、徐氏医药渠道合作,全都列得很详细。
许助理把文件送到林长生休息室时,态度极低。
“林医生,这是徐总的一点心意。”
林长生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便合上。
“拿回去。”
许助理脸色紧张。
“林医生,徐总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表达感谢。”
林长生看着他。
“表达感谢,不是堆条件。”
许助理不敢再劝。
他拿着文件回去时,徐振邦已经有了预感。
“他不要?”
许助理点头。
“林医生让拿回去。”
徐振邦沉默了很久。
他并不意外。
可真正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这说明林长生不愿意和徐家建立利益关系。
至少现在不愿意。
徐振邦起身,亲自去了林长生休息室。
这一次,他没有带文件。
他进门后,只站在门口。
“林医生,您什么都不要,我心里难安。”
林长生正在收拾旧皮箱。
“我不是为了让你安心来的。”
徐振邦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他低声问。
“那您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林长生把针囊放进箱子。
“有一个。”
徐振邦立刻抬头。
“您说。”
林长生看着他。
“徐思琳名下的山区助学基金,不能断。”
徐振邦怔住。
林长生继续道。
“她养病期间,你接手继续做。”
徐振邦完全没想到,林长生唯一的要求是这个。
他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压住。
女儿最放不下的东西,他这个父亲,却是从今天才真正重视。
“我答应。”
林长生说道。
“不是答应我。”
徐振邦喉咙发紧。
“是答应思琳,也是答应那些孩子。”
林长生点头。
“这话还算能听。”
徐振邦深吸一口气。
“我会让基金继续运作,不会停,不会挪用,不会做成徐氏的脸面工程。”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记住后面那句。”
徐振邦郑重点头。
“记住。”
林长生继续收拾药包。
“行了,明天我走。”
徐振邦一惊。
“这么快?”
林长生道。
“她蛊种已取,命门已回温,后面是养,不是抢命。”
徐振邦仍旧不放心。
“可她还很虚。”
“虚就养。”
徐振邦沉默下来。
他当然希望林长生留下。
可林长生说过,最多十天。
清溪镇也有病人。
他不能再用女儿的虚弱,把林长生强留在魔都。
“我安排飞机。”
林长生看他。
“别搞排场。”
徐振邦点头。
“只安排必要接送。”
林长生嗯了一声。
……
离沪前一夜,徐思琳醒了一会儿。
她状态比白天更虚,却坚持让周阿姨扶她半靠起来。
周阿姨心疼得不行。
“小姐,林医生明天才走,您不用急。”
徐思琳轻轻摇头。
“我怕睡过去。”
周阿姨立刻说道。
“不会,不会了。”
徐思琳看着门口。
“我想谢谢他。”
周阿姨眼眶又红了。
“我去请林医生。”
林长生进来时,徐思琳已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厉害。
徐振邦站在旁边,想让她躺下,又不敢拦。
林长生走到床边。
“刚捡回一条命,就不听话?”
徐思琳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就一会儿。”
林长生坐下,搭了搭她的脉。
“半盏茶时间。”
徐思琳很轻地点头。
她看着林长生,眼眶慢慢红了。
“周阿姨说,是您把那个东西取出来了。”
林长生说道。
“是你自己撑住了。”
徐思琳摇头。
“我差点撑不住。”
林长生看着她。
“差点,不是没撑住。”
徐思琳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出很瘦的手,轻轻拉住林长生的衣袖。
那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力气。
周阿姨看见这一幕,眼泪一下落下来。
徐振邦也偏过头。
徐思琳声音很低。
“谢谢林爷爷。”
这声谢谢不重。
却让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林长生看着她瘦得不成样子的手,神色仍旧平静。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好好养。”
徐思琳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我还想回去上课。”
“那就先把粥喝明白。”
徐思琳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虽然笑得很弱,却让周阿姨哭得更厉害。
林长生站起身。
“别哭了,病人还没哭够呢。”
周阿姨赶紧擦眼泪。
“我不哭。”
徐思琳轻声说道。
“周阿姨最爱哭。”
周阿姨一边擦泪,一边点头。
“我以后少哭。”
林长生看向徐振邦。
“她现在不能累。”
徐振邦立刻说道。
“我送您出去。”
林长生摆手。
“不用。”
他提起旧皮箱,背上药包,转身往外走。
徐思琳看着他的背影,眼里仍有泪,却比之前亮了很多。
徐振邦站在病床边,没有追出去。
他知道,林长生不需要他送这一程。
病房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许助理已经等着。
“林医生,车准备好了。”
林长生点头。
他经过护士站时,主治医生站起身,郑重弯腰。
“林医生,谢谢您让我见到了真正的另一条路。”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见到路,就别光站着看。”
主治医生一怔,随即认真点头。
“我会继续学。”
林长生没有再说。
他提着旧皮箱,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周阿姨从病房门口追出来几步。
她没有喊,只深深弯腰。
林长生看见了。
他只是抬了抬保温杯。
像平时在清溪镇回应病人的招呼一样。
电梯门缓缓合上。
魔都这场抢命,到这里才算真正落下半截。
剩下半截,要交给徐思琳自己慢慢养回来。
而林长生,也该回清溪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