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验收小组到了。
打头的是个年轻副处长,姓吴,三十出头,黑色夹克,步子很快。
他眉眼利落,一看就是办事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
他身后跟着几名工作人员,有负责药事的,有负责财务的,也有负责基层项目建设的。
周汉生站在门口迎接,笑得很熟络。
“吴处,一路辛苦。”
吴副处长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
“先看台账。”
这句话一出,赵广平心里刚稳下去的那点劲,又差点飘起来。
他赶紧上前。
“吴处,材料都准备好了,您这边请。”
吴副处长脚步不停。
“药材采购,费用明细,病例抽查,人员资质,捐赠专账,先全部拿出来。”
赵广平连连点头。
“都有,都有。”
周汉生在旁边笑道。
“赵院长这几天准备得很充分。”
吴副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一行人先去了病历室。
负责抽查的工作人员随手抽了几份病例。
翻开后,他们原本还有些例行公事的神色,很快变得认真。
一份是张建国伪劣胶囊诱发免疫风暴的病例。
一份是夜间惊悸的情志病病例。
还有破伤风保肢病例,以及几份普通慢病复诊和药浴康复记录。
每份病例都有初诊记录,辨证依据,治疗方案,复诊变化,费用明细和注意事项。
中医术语写得清楚,现代医学风险提示也没有漏。
负责病历的人翻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说道。
“这病历写得很完整。”
吴副处长拿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停在张建国那份上。
“这个病人现在怎么样?”
赵广平立刻回答。
“已脱离危险,创面正在恢复,警方和药监那边也介入了伪劣胶囊调查。”
吴副处长点头。
“有联动记录吗?”
赵广平马上让人拿来。
秦朗那边的接收证明,药监送检回执,家属证据清单备份,全都在。
吴副处长翻完,没有夸,只是把材料放回去。
可赵广平看见他把随身带来的挑刺清单往包里塞了一点。
这动作很轻。
但赵广平看见了,心里当场松了一口气。
随后验收组去了药房。
樟木药柜按性味归经与常用配伍分区,标签清晰,留样柜上每个批次都有记录。
韩笑负责介绍药材管理,声音不高,却条理很清楚。
“常用饮片每批留样,贵重药材单独登记,疑似硫熏,染色,以次充好的药材一律拒收。”
负责药事的人拿起一片熟地黄,看了看色泽,又闻了闻。
“这熟地不错。”
韩笑点头。
“林老师亲自选的,来自固定药材合作户。”
周汉生忽然问道。
“固定合作户是否经过公开招采?”
赵广平心里一紧。
韩笑却很稳。
“示范基地公立采购部分走正规流程,林老师个人用于特殊疑难病例的药材不进入公账。”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若用于公益减免,会另行记录来源和使用情况。”
周汉生笑着点头。
“我只是担心边界不清。”
林长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淡淡说道。
“边界清不清,看账,不看担心。”
周汉生脸上的笑容稍微停了一下。
吴副处长转头看向林长生。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名气已经传到省里的老中医。
一身洗得发白的唐装,手里拿着保温杯,头发半白半黑。
脸上没有半点见到省里验收组的紧张。
不像基层医生见领导。
倒像一个老人站在自家院子里,看一群年轻人检查他晒的药材干没干透。
吴副处长开口。
“林老,等会儿能看看您坐诊吗?”
林长生点头。
“病人排着呢,想看就看。”
赵广平连忙提醒。
“林老,吴处他们还要看台账和财务。”
林长生看他一眼。
“台账不会跑,病人会疼。”
吴副处长听到这句,眼神微微一动。
他身后一名工作人员也抬头看了林长生一眼。
验收组原本安排是先查材料,再看现场,最后听汇报。
可林长生这一句话,直接把他们请进了诊室。
吴副处长没有犹豫。
“先看坐诊。”
周汉生站在旁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
诊室里很快多了几个人。
林长生没有让他们站在病人身后围观,而是让赵广平搬了几把椅子,放在侧面靠墙的位置。
“看可以,别挡光,别吓病人。”
吴副处长点头。
“我们遵守诊疗秩序。”
第一个进来的,是周守正。
他今天来复诊,原本没想到会碰上省里验收组。
进门看见一排陌生人,脚步还停了一下。
周秀兰扶着他,小声问道。
“林医生,这是领导?”
林长生搭上周守正的脉。
“你看病还是看领导?”
周秀兰一愣,随即笑了。
“当然看病。”
周守正也放松下来。
林长生诊脉片刻,又让他抬腿,屈膝,站立,转身。
周守正动作比上次更稳。
虽然还拄着手杖,但已经不需要周秀兰搀扶。
吴副处长身后的工作人员翻到他的旧病历,越看越惊讶。
瘫痪多年,逐步恢复行走,治疗记录极完整。
林长生按了按周守正腰背几处,淡淡说道。
“你昨晚是不是偷偷多走了?”
周守正脸色一僵。
周秀兰立刻瞪过去。
“你还说没有?”
周守正尴尬咳了一声。
“就多走了一点。”
林长生看着他。
“一点也能把刚长好的气血磨回去。”
周守正低头。
“我错了。”
林长生改了药量,又把锻炼时间写得更细。
“腿想好,就别逞英雄,家里菜地不会因为你少看几眼就跑。”
诊室里不少人都笑了。
吴副处长却没笑。
他看着周守正从坐下到起身的动作,眼神越发认真。
第二个进来的,是张建国的儿子。
张建国本人还不能乱走,今天是儿子来取药并送创面照片。
年轻男人把照片递给韩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感激。
“林医生,我爸昨晚能吃小半碗粥了,创面也干净多了。”
韩笑把照片递给林长生。
林长生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左腹这块换药时擦重了。”
年轻男人一惊。
“这都能看出来?”
林长生淡淡说道。
“新肉不是桌子,别拿纱布来回蹭。”
年轻男人连忙点头。
“我回去就跟我妈说。”
林长生重新开了外洗方,又叮嘱饮食。
“油腻,辛辣,乱七八糟的补品,都不许碰。”
年轻男人苦笑。
“我妈正想炖鸡汤。”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想让你爸再烂一遍,就炖。”
年轻男人脸都白了。
“我现在就打电话拦她。”
这次连吴副处长身后的人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笑过之后,他们看向病历的眼神更认真。
林长生不是只会神乎其神地救急。
他对后续护理,饮食禁忌,风险控制,同样细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第三个进来的,是昨天那个夜间惊悸的男人。
他脸色比初诊时好了不少,孩子也跟在旁边。
男人坐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屋里的验收组。
“林医生,我昨晚又睡了整觉。”
林长生搭脉,神色平静。
“哭完了?”
男人脸一红。
“哭完了。”
林长生点头。
“能哭出来,就比憋着强。”
吴副处长看向病历。
上面写着痰气郁结,肝魂不安,定时惊悸,辨证依据与心理诱因记录都很清楚。
他不懂太深的中医。
但他看得懂一件事。
这个病例不是玄乎。
它把情绪,时辰,躯体反应,治疗方案,随访结果都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