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琛动作快得出人意料。
次日入夜之后,三名武功高强死士便潜入岐山书院的后山。
月色被浮云遮了大半,书院后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穿过茂密的竹林,带起连绵不绝的枝叶摩擦声。
这声音正好掩盖了衣袂摩擦的细微动静。
三道人影靠近百草园外的矮墙时,姿态轻盈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行家。
为首那人借着微弱的天光环视了一圈,抬手打了个前行的手势。
“进去之后分头找大燕的书信和舆图,动作干净点。”
他身后的同伙点点头,反握着短刀凑到大门前。
“大哥放心,一个小小质子住的破院子,咱们兄弟闭着眼也能翻个底朝天。”
铁锁冰冷地挂在门环上,门缝里透出药草特有的清苦气味。
那人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锁孔,手腕微转,只听咔哒一响,铁锁应声弹开。
“一炷香之内必须撤离,别留下痕迹。”
推门而入,石径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青灰色光泽,两侧药圃安安静静,竹叶偶尔被夜风撩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看起来平平无奇。
三人轻手轻脚踏上石径,刚走出几步,就感觉脚下的鹅卵石沉了下去。
嗡的一声,破空锐响从左侧竹墙四面炸开,无数支铁矢裹挟着劲风连珠射出。
三人躲闪不及,或多或少都被箭矢所伤。
“有埋伏!”
身后两人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掉头就跑,然而脚下的石板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再次传来沉闷的咔嗒声。
头顶轰隆一响,碎石从两侧高墙上弹出,直直朝他们扑来。
“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其中一人骂了一声往旁边闪避,左脚踩上了药圃旁的泥地,靴底传来刺骨的疼痛。
低头一看,十几枚铁蒺藜从石缝里弹射而出,尖刺穿透靴底扎进脚掌,鲜血混着泥土淌了一地。
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最后那个杀手拔刀护在身前,四面张望,试图判断攻击方向。
就在这时,竹墙暗格里射出第二轮弩箭。
这一轮只有一支,却是一只粗壮的大箭,直直贯穿了他的小腿肚。
前后不过几息之间。
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连竹屋的影子都没摸着,全部倒在了石径上。
百草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滴落石板的血珠声。
一人从屋顶飞身而下。
容璟稳稳站在距离三人不到五步的位置。
“深夜造访,连门都不敲,这便是大雍皇子教给你们的规矩?”
他手里把玩着雀鸟玉佩,语气慵懒。
“替我带句话给你主子。”
杀手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血从小腿伤口不断渗出。
“大雍皇子遣人夜刺大燕质子,是想挑起两国邦交争端吗?”
他顿了顿,脚才在杀手撑地的手上碾了碾。
“这笔账,他是想自己来跟我算,还是想让我去延和殿请你们的皇帝陛下亲自裁夺?”
黑衣人脸色苍白,手上传来清晰的刺痛感,连吞咽口水都不敢。
“滚吧。”容璟收回脚,随意地挥了挥手。
杀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月色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闻人渡利落地将剩下两人捆成粽子,拖着脚往地窖方向走去。
绑完人回来,他站在容璟身旁压低了嗓子问:“公子真打算惊动皇帝?”
容璟伸了个懒腰,“惊动不惊动,得看他怎么选。”
闻人渡犹豫了一下:“那沈姑娘……”
“怎么?”
“属下是说,这件事沈姑娘是故意把假消息喂给她姐姐,引三皇子来踩坑,这不是拿公子您当陷阱用吗?”
月光照在容璟脸上,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带着几分纵容与兴味。
“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了。”
闻人渡一时语塞。
自家公子这都被人当枪使了,怎么看着还挺高兴?
“但她大概没料到,歪打正着,我也在等这些人来。”
容璟转身,慢慢往屋里走去
凤鸣先生还在里屋呼呼大睡,鼾声震得竹帘都在晃,方才门外闹出那么大动静,老头连翻个身都没有。
容璟在藤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桌上的凉茶。
“既然她这么喜欢看戏,我总得给她搭个戏台子,才不辜负她这番筹谋。”
……
三皇子殿内。
烛火跳动着,将萧景琛的影子拉得斜长。
烛火跳动,将萧景琛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
桌上摆着几份奏报,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算算时辰,去岐山书院的人该回来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进。”萧景琛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润如玉的做派。
符亦白推开门走进来,脚步急促,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反手将门关严实,走到书案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萧景琛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事情办砸了?”
他出声质问,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些。
符亦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殿下,派去的三个人,只回来了一个,另外两个折在百草园了,连院子的正堂都没能摸进去。”
萧景琛直接站起身,带倒了桌上的笔架,几支狼毫笔滚落到地毯上,沾染了名贵的墨汁。
“你说什么。”
他走到符亦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连个质子的住处都摸不进去,我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难不成那院子里还藏着千军万马。”
符亦白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殿下息怒,那院子里到处都是墨家机关,兄弟们刚进去就着了道,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继续汇报,“容璟早有防备,他亲自出手制服了剩下的人,还让逃回来的兄弟给您带了句话。”
萧景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说了什么。”
“他说,大雍皇子遣人夜刺大燕质子,这笔账,殿下是想自己去跟他算,还是想让他去延和殿请陛下亲自裁夺。”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温和的伪装被撕扯得粉碎,露出底下残忍而暴戾的本性。
“好,好得很。”
萧景琛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沈停云传来的消息,百草园的机关,容璟的警告。
一条条线索串联在一起,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他被耍了。
被那个一直以来被他视为棋子、认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丫头耍了。
沈惊雀。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燕的秘密据点,这分明就是沈惊雀给他设下的一个局。
她利用沈停云把假消息送到他手里,引诱他派人去闯百草园的机关,给容璟留下了他的把柄。
若是容璟真的去延和殿找父皇对峙,反而会暴露他私下豢养死士的事实。
这在多疑的父皇眼里,便是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铁证。
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毫无城府的女孩,居然敢拿他当刀使。
“沈惊雀。”
萧景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不断收紧。
啪的一声脆响,白瓷茶盏在他的掌心里生生碎裂开来。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皮肉,茶水混着鲜红的血丝,顺着指缝一滴滴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藏着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