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殿内,龙涎香的气息被穿堂而过的风搅得浮动不定。
萧承煜高坐御座,指节无声叩击着鎏金扶手。
下首两端坐着皇后和太后,此刻都沉默不语。
周连海刚将宫外情形低声禀报完毕。
萧明月与沈晏仅是白马游街,引得全城百姓自发撒花相送,口口声声赞叹长公主“简朴大气,神仙眷侣”。
那盛况,此刻想来仍觉刺目。
他原本的盘算,不让萧明月用大婚仪仗,来表达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如今倒好,非但没能打压,反倒为她搏出了一身美名。
这简直比吞了苍蝇还让他膈应。
“镇国长公主萧明月,驸马都尉沈晏,觐见——”
萧承煜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残余的阴鸷被他极快地敛去,重新覆上温和仁厚的面具。
殿门洞开。
两道身影并肩踏入。
大红的喜服灼灼如火,金线绣成的翟鸟在晨光中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萧明月凤冠巍巍,珠帘轻晃,丝毫不见娇怯,满身浩然的傲气。
她身侧的沈晏,也是一身清朗风度。
两人步履沉稳,行至御阶前方停下,躬身行礼。
“臣萧明月,携驸马沈晏,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后娘娘。”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份从容并肩的姿态,落入萧承煜眼中,便化作了无声的挑衅。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将目光落在沈晏身上。
沈晏垂手而立,脊背挺直,即便是在这威仪赫赫的御座前,温润书卷气也未曾被压垮分毫。
反而透着一种奇特的清正。
萧承煜心底冷笑。
一个除了皮囊一无是处的落魄文人,坏了他的好事。
高高在上的帝王声音缓而沉,在空旷的大殿内荡开回音。
“沈晏。”
“你既尚了公主,往后便要安分守己。”
“长公主乃千金之躯,往后这府中琐事,自然以长公主为先。”
他话音顿了顿,带着微妙的恶意再度开口。
“须得“妻为夫纲”,你可能做到?”
侍立在侧的宫人屏息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尽管尚公主本来就等同入赘。
但大雍风气依然是以男子为天,寻常公主与驸马关起门来,大多也是如寻常夫妇一般。
此刻,沈晏当众被天子当众勒令“妻为夫纲”,无异于将一个男人的颜面与尊严掷于尘泥。
殿中的人各怀鬼胎,都在等待着。
等着看这温润俊美的新晋驸马,露出怎样的表情?
难堪?
屈辱?
愤恨?
无论是哪一种,萧承煜都非常乐见。
然而,预想中的情绪并未出现。
沈晏的神情,坦然得出奇。
他利落地一掀大红喜服的衣摆,俯身跪拜。
眼神清正纯粹,不见半分羞愤或不甘,只有一片澄澈。
“臣谨遵圣上旨意。”
“长公主殿下乃大雍国之栋梁,半生戎马,庇佑边关,功在社稷。”
“臣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能得殿下垂青,已是三生有幸!”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萧承煜眉头微蹙,想从他脸上找到不甘和怨怼。
然而沈晏仿佛毫无所觉,目光落在身侧的萧明月身上。
他的妻子此刻正站在几步之外,眉眼弯弯,明艳的眸子里漾开压抑不住的柔软笑意。
像春风般,让他心神摇曳。
沈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御座,语气愈发恳切,字字铿锵。
“沈晏往后定当以长公主为尊,打理中馈,全力辅佐殿下,为国尽忠!”
这番近乎“表白”的誓言,在庄严肃穆的延和殿内反复回荡。
萧承煜只觉气血翻涌,直冲脑门。
这个沈晏,他没有尊严吗?
他不觉得难堪吗?
屈居女子之下,他不觉得羞愤吗?
这人竟将他的羞辱,就这样四两拨千斤,化作了忠贞不渝的誓言。
萧明月始终沉默地立在一旁,此刻默默靠近,握紧了沈晏的手。
殿中落针可闻。
萧承煜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更刻薄的话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起来吧,往后好生辅佐长公主。”
接下来,在沉闷的氛围中,夫妇二人拜见过太后和皇后,退出了延和殿。
殿门开合,那抹灼目的红终于消失在视线尽头。
萧承煜独坐龙椅,面色铁青,猛地抬手将御案上一只小茶盏拂落在地。
瓷片碎裂的声响尖锐刺耳,惊得殿中内侍齐齐跪倒。
“荒唐!简直荒唐!”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殿门方向,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毫无气节、甘为裙下之臣的男子!他读书人吗?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皇后一直沉默地坐在下首,此刻端起茶盏,斜眼睨了一眼皇位上气急败坏的人。
氤氲的热气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又极快地敛去。
太后捻着佛珠,眼帘低垂,半晌才缓缓开口:“皇帝,气大伤身。”
萧承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翻腾的戾气已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郁。
“母后说的是。”
毕竟再愤懑也无用,在选驸马这件事上,终究是他们棋差一招。
殿外,宫道漫长。
萧明月与沈晏并肩而行。
“你不觉得被羞辱了么?”
沈晏坦然摇头,眼神真挚。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心生崇拜与倾慕。”
原本直白夸张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并不显得轻浮。
只剩下赤诚坦荡。
沈晏停下脚步,握住萧明月的双手。
“更何况,我从不觉得一家之主必须是男子,女子亦堪为脊梁。”
“我若能科考,定要考取功名,成为你朝中助力,为你分忧解劳。”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极淡的遗憾,又迅速被更温暖的光晕取代。
“若此生科考无望,我也会守在你后方,打理好一切,让你绝无后顾之忧。”
风穿过宫道,卷起他大红喜服的衣角,与她的裙裾轻轻相触。
萧明月静默地立着,怔怔看着眼前的沈晏。
世人敬她战功,却囿于世俗成见,暗地非议女子掌兵不合礼法。
后来她接连丧夫,以为此生只剩家国,难寻知心人。
却没想到……
历尽风霜千万里,幸逢知己在柴门。
直面千军万马亦不曾动容心,此刻漾满温热。
多年不被世俗接纳的委屈尽数消散。
她终于遇到一个懂她志向,惜她本真,与她并肩相守之人。
萧明月眼眶发热,纤纤玉指穿过沈晏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我守万里山河,君守我一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