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眼看就要过年了,最近的天气一直很好,无风无雪就是晴。
程京京刚想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就听见她妈在厨房里喊:“那羊肉你拿出来解冻,中午炖了。”
“哪个羊肉啊?”
“还能哪个,小元前几天让人送来的那个。”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内蒙那边的,说是吃草长大的,不膻。”
程京京把被子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去冰箱里翻找。冷冻层最底下,几大块羊肉用保鲜袋包着,冻得硬邦邦的。她带上橡胶手套,拿出来放在水池里,拧开龙头慢慢冲着。
“中午吃啥?”她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器。
“炖羊肉,喝点羊汤暖暖。”她妈说。
她爸点点头又慢悠悠的回去看电视看小鲤鱼了。
“今年轮到咱家待客了,得提前把菜单定下来。”她妈一边切葱一边念叨,“你大姑嫁到咱们村,倒是不用了,你二姑、三姑,两家都来,加上咱自家人,至少得开两桌。”
以前她奶在的时候都是她奶待她三个姑,还有她舅爷家,姑奶家的几个亲戚,她家和两个叔叔三家去给帮忙做菜加陪客。
自从她奶没了,改成她爸和两个叔家轮流待客,今年该轮到她家了。
“两桌够吗?”程京京在水槽洗着萝卜。
“你二姑家老大今年估计不来,老二一家三口加上你姑、你姑父,这是五个人。你三姑家五口人,不知道林雨年底办不办婚礼,要是办了事,那就是6个人。加上咱家——”她妈掰着手指头算,“你、我、你爸、京阳、小敏、小宝、小鲤鱼,七口人,加起来快二十个人了。”
“两桌挤得下吗?”
“挤挤呗,往年又不是没挤过。”她妈想了想,“要不把楼上那张大桌子搬出来?再借两张圆桌。”
她爸听到了,在客厅喊话:“圆桌不用借,老李家有,我去搬。”
“你记得提前说,别到时候人家自己要用。”
“知道了知道了。”
厨房里,羊肉已经化冻了。她妈拿刀切开,肉质紧实,肥瘦相间,白色的脂肪均匀地嵌在红色的肉里,看着就漂亮。
“这肉真好。”她妈拿起一块看了看,又闻了闻:“在咱这可买不到这样的。”
“不是说是草饲的吗,肯定比人工养殖的好点吧?”程京京说。
“草饲的香。”她妈把肉切成块,放进盆里用冷水泡着,“对了,你那有小元的电话吧?过年要不要请人家来家里吃个饭呀?”
程京京正在给小鲤鱼的保温杯里倒热水,头都没抬:“人家自己有家,而且省城又不在隔壁村,大老远跑过来就为吃顿饭呀?又不是龙肝凤髓的。”
“行吧。”她妈没再提他。
羊肉泡了半个多小时,血水泡出来不少,她妈把水倒了,重新换了一盆,泡干净了为止。
冷水下锅,放了几片生姜,焯了一遍水,捞出来冲洗干净。
锅里的油热了,她妈下了姜片、葱段、八角、桂皮,炒出香味,把羊肉倒进去翻炒,肉块在锅里滋滋做响,边缘微微焦黄,肉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萝卜切块还是改刀?”程京京拿起萝卜准备下刀。
“切小块就行,等炖烂了再放。”她妈往锅里加了开水,没过羊肉,“炖两个小时再说。”
砂锅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客厅里,她爸在看电视。
小鲤鱼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一块小饼干,捏了又捏,捏得满手碎渣,好不容易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满脸都是。
“小鲤鱼,姥爷呢?”她爸扭头冲他喊了一声。
小鲤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眯了眼,他已经能精准认识家里人了。
“叫,姥——爷——”她爸声音夹起来,拉长了调。
小鲤鱼把饼干往嘴里一塞,两只小手拍了拍,嘴里含混地蹦出一个音,不是“姥爷”,也不是“爷爷”,就是含混的一串听不懂的婴语,像是在学,又像是在回应。
但她爸已经很满足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沙发上探过身子,拿手绢在小鲤鱼面前晃了晃,又盖在自己脸上。
“小鲤鱼,姥爷呢?姥爷去哪儿了呀?”
小鲤鱼看着那张被手绢盖住的脸,微微怔愣。他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抓着手绢一扯,她爸的脸露出来,冲他“喵”了一声,小鲤鱼咯咯笑了,笑声又脆又响。
她爸把手绢又盖在脸上,小鲤鱼又去扯,扯完又笑,乐此不疲。
反反复复好几次,他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还伸手去抓姥爷手里的手绢往自己脸上盖。
她爸一边给他盖,一边说:“我们鲤鱼也要玩啊?”
小鲤鱼咯咯笑着还拉起姥爷的手让他去掀自己脸上的手绢,她爸揭开,小鲤鱼也托起小脸“aO”了一声。
喜的她爸哈哈大笑,一边笑还一边夸:“我们鲤鱼可真聪明,真棒!”
那夹里夹气的声音听的人起鸡皮疙瘩,隔辈亲不是说着玩的,放个屁都能说成香的。
程京京从厨房出来倒水,看见这一幕,嘴角翘了起来。
“您别光逗他笑啊,一会笑的肚子疼。”
“知道啦,我看着呢。”她爸把手绢又盖上了。
羊肉炖了一个多小时,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小鲤鱼在程京京怀里吸了吸鼻子,扭头往厨房方向看。
“香吧?”程京京问他。
小鲤鱼嘴里蹦出一个“打”,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要一高兴就喊,还喊得很响亮。
厨房里,她妈掀开锅盖看了看,羊肉已经炖得软烂了,用筷子一扎就透。她把切好的白萝卜块倒进去,加了盐,盖上盖子继续炖。
“再炖半小时就好。”她妈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捶了捶腰。
“您歇会儿吧,我看着锅。”程京京说。
“不用,坐着歇会儿就行。”她妈靠在沙发靠垫上,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台,看屏幕里是她爸爱看的戏曲频道,又放下了,“你爸就爱听这些个。”
“多好听啊。”她爸说。
“好听什么,咿咿呀呀的。”她妈撇嘴。
“你不懂。”她爸做作的摇摇头。
两人又日常拌起了嘴,声音不大,也不带什么火气,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你来我往的模式。
程京京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车轱辘话来回说,嘴角忍不住弯起。怀里的小鲤鱼已经安静下来了,软乎乎地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眼皮一睁一闭的,显然是困了。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小家伙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一只小手还下意识地攥着她的衣领,睡得香甜。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给整个屋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程京京靠在沙发上,听着爸妈在一旁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感受着怀里小鲤鱼绵长安稳的呼吸。
一切仿佛都变得很慢、很轻,她微微垂下眼,只觉得,这样真好。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