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如果连兰利都错了,那这个国家就什么都不剩了
随后,陆深让重新陷回那张高背椅里,两条长腿交叠。
他在想事情。
任何一件事摆在他这个位置上,都至少有十几种打法。
而每一种打法背后,都埋着一堆吃人的坑。
天光一点一点往上爬。
地板上那些明暗相间的条纹缓慢地移动,像一台不出声的日晷,替他一寸一寸地量着时间的重量。
艾琳把咖啡送来过两次,第一杯凉透了被推到桌角,第二杯只喝了一半,杯壁凝出的水珠慢慢洇湿了一份简报的边角。
他在心里推倒了七遍,又重建了七遍。
每一次落定都是一次决心,每一次决心又都被下一个漏洞,下一条更狠的思路无情地推翻。
陆副局长很少犹疑,但真正下棋的人从来不怕反复推演.....怕的是落子之后才发现,自己漏看了对手三步之外的那一手。
在他这个位置上,一步走错的代价,是丢掉整整一代人的时间。
早上九点整。
秒针刚好压过那个刻度,他伸手抓起了话筒,重新拨通了盖茨的专线,把改动过的方案一条一条报了过去。
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只说了一句话:照你说的办。
紧接着的一个多小时里,陆副局长的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指令一条条从这张桌子上流出去,顺着电话线、电报机、加密电传,流向伦敦、柏林、罗马,流向这栋大楼里的十几个部门。
然后,他就开始等。
等待这件事,在情报这一行里,很是煎熬....
很多人熬得住通宵,却熬不住等待.....
因为通宵里你至少还在做点什么,而等待,是你把所有事情交给别人之后,坐在原地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下午三点。
小秘书敲门进来....
“情报收集完毕..”
艾琳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副局长”
陆深先把手里那支钢笔的笔帽拧上,端端正正地摆在记事本右侧,然后才伸出手。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读一份早已知道判决结果,却仍要亲眼确认的判决书。
看完他把纸放下,靠回椅背,抬手覆住了眼睛。
那个姿势维持了大概半分钟,窗外的光柱从他手背上斜掠过去,把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近乎透明。
“副局长?”艾琳迟疑地叫了一声。
陆深放下手,睁开眼。
“帮我约两个人。”他说。
“……是。”
“洛克希德的劳伦斯·基奇,马上。”他顿了一下,“第二个,理查德·梅隆·斯凯夫。安排在基奇之后,两场之间给我留出一个小时。”
……
下午四点四十。
乔治城,一栋看起来平淡无奇的联排砖房。
外墙是那种被百年风雨啃噬过的暗红色,砖缝里洇着经年的水痕,门口两级石阶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微微凹陷,中央还嵌着一枚早就磨平了纹路的黄铜门牌。
整条街安静极了,只有几株光秃秃的悬铃木立在人行道边,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上划出一道道锋利的黑线。
这里是华盛顿最不像样的一种地方.....它什么招牌都没有,什么排场都没有,可这条街上任何一扇门后面,随便一场午餐,都可能改变某个遥远国度未来二十年的命运。
真正的权力从来不长在灯光底下。
它长在这种地方.....长在褪色的砖墙里,长在磨凹的石阶上,长在一间点着壁炉....连服务生都懂得替你压低脚步声的小屋里。
陆深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和木头燃烧的气味一起扑了上来。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好,橡木在火焰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把整间屋子的墙壁都染成蜂蜜似的暖黄。
劳伦斯·基奇已经在了。
他绕了半圈,直接张开双臂。
货真价实的老钱式拥抱.....不轻不重,手掌落在背上,用力地拍了三下。
“陆。”基奇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跟你喝一杯。”
“阿三那件事?”
“阿三那件事。”基奇点头,那张平日在国会听证席上滴水不漏的脸,此刻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我不想跟你打官腔,所以我只说数字。”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如果次大陆真按原来那个方向走下去.....只要有一颗蘑菇云在那片天空底下升起来,五年之内,整个南亚、整个海湾、乃至半个东南亚的军购逻辑就全变了。”
他把手收拢成拳。
“变成谁都不再买战斗机、不再买雷达、不再买预警系统了。
因为在核武面前,那些东西全都是玩具。
买了也是给对方练手。
所有人只会去做一件事.....想尽办法搞到自己的那颗蛋。”
他缓缓坐回椅子里,背靠上椅背。
“我们卖了四十年的东西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古董。而你,”他抬起眼,“你把那扇门硬生生地推回去了,你替我们多争到了十年...也许更久。”
陆深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基奇先生,”他说,“您把这笔账算得太清楚了。”
“做我们这行的不算清楚账,就得算清楚墓碑上刻什么。”基奇笑了一下,拎起桌上那瓶已经开过的波本,替陆深倒了一指,“说吧,你不是那种为了让人道谢才请人吃饭的人。”
陆深端起杯子,却没有喝。
他只是让那点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轻轻晃了一圈,看着火光在里头折出细碎的金。
“我觉得,”他笑了笑,“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深入合作了。”
基奇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收了。
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回桌面,
“我们。”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老猎人闻到风向变了时的警觉,
“陆,你得先跟我把这个词说清楚。我们,是谁和谁?”
“我,”陆深抬起眼睛,隔着摇曳的烛火看他,“和你们这些军工集团。”
屋子里静了,只有壁炉里的橡木在噼啪作响。
基奇笑了,他往后一靠,两只宽大的手在小腹前交叠起来,那姿势带着几分刻意的松弛。
“可我们现在,不正在合作着么?”
“不。”陆深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这个,不叫合作。”
“那叫什么?”
“叫互不打扰。”
陆深说完,基奇脸上那点松弛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你们卖你们的飞机和武器,我做我的事。
偶然在同一个方向上使了力,于是各自都得了一点好处。”
陆深把酒杯轻轻转了半圈,
“可这种关系是靠运气维系的。
基奇先生,你做了一辈子的工业,应该比谁都清楚.....靠运气维系的东西,都不叫系统。”
基奇再次沉默,然后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你想要一个系统。”
“我想要一个系统。”
“说吧。”
基奇向前倾了倾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忽然亮了起来,“你要什么。”
陆深把杯子放下。
“三样。”
“参众两院军事委员会、外交委员会,还有国防部核心的那些人脉。我需要的时候,借给我用一用。”
基奇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在白宫和国会面前,该力挺我的时候,你们至少不能拖我后腿。”
“比如?”
“比如帮我争取更大的AIC年度预算。”陆深开始举例,“比如支持我的人事任命方案。再比如.....”
他停了一下,盯向基奇,
“打压那些在楼里嚼舌根,说我资历过轻的人。”
烛火忽然被什么气流掀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扭曲了一瞬,又归位。
基奇仍然没有回答。
他看着陆深,看法很奇怪.....像一个老铸工在盯着一块刚从炉里夹出来的钢锭,判断它是会成刀,还是会碎。
陆深没有停。
“第三样,也是最重要的一样。”
他终于端起那杯波本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出一点辛辣的暖。
“你们的全球商业网络,本身就是一张天然的民间情报网。”
基奇眯了一下眼...
“我需要一套常态化的情报共享机制....不是偶尔递个消息,不是酒会上说句闲话....是机制。”
他把最后那个单词咬得很实。
“我要用你们的商业网络,去补全AIC的情报盲区。”
屋子里彻底静下来了。
烛泪又落了一滴,凝在烛台的银盘上。
许久,劳伦斯·基奇忽然咋次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抬手在自己额角揉了两下。
“陆副局长啊。”他说,“你知道你这三条,加起来是什么么?”
“您说。”
“要我们的政治肌肉,要我们的政治意志.....”他抬起手指指向陆深,“最后,你还想要我们的眼睛。”
“我们付出的可不少啊。”
“是不少。”陆深坦然承认。
基奇看着他,等他说服自己。
可陆深没有,他安静地坐在那,端着那杯酒,什么都没说。
基奇轻轻地咬了咬牙...甚至觉得面前这个人,他妈的改过年龄和样貌!
太老成了...
这是很高明的沉默.....
因为一个真正掌握了筹码的人,从来不需要解释自己的开价。
基奇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深了些。
“但我还是明确告诉您.....”他向前一探身,一只手伸过桌面,“没问题。”
陆深也伸出手,与那只粗糙有力的手掌握在一起。
“跟聪明人说话,”他说,“就是舒服。”
“聪明?”基奇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在膝上拍了一下,“不,陆。这不叫聪明。”
“这叫算术。”
“我这一辈子在算一件事.....一架飞机上有多少个零件,其中有多少个会在飞行中失效,失效之后能不能让飞行员活着回来。
我算了几十年,到最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松开手,重新坐回去。
“任何系统,都会在它最想不到的那个地方断掉。而聪明人和蠢人的区别,不在于谁不会断.....所有系统都会断。
区别在于:断的时候,你手边有没有另外一条路。”
“你,”他指了指陆深,“就是我们的另一条路。”
陆深端起酒杯,向他遥遥致意。
“那么,”陆深面色略微严肃起来,“作为诚意.....我给你一样东西。”
“哦?”
“一个消息。”
陆深把杯子放下,
“洛克比空难。”他死死盯着基奇的眼睛,“不是事故。”
基奇略微错愕,他已经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些残骸的画面,作为一个造了一辈子飞机的人,他心里其实早有判断。
“我知道。”他沉声说道,“两千平方公里的残骸分布,我看到那张地图的时候就知道了。
飞机不会那样坠....”
“那你知不知道,”陆深看着他,“是谁干的?”
基奇的手停了。
“……是谁?”
“利比亚。”
“准确来说,是利比亚支持的恐怖分子。”
陆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壁炉里恰好有一块橡木烧断了,咔地塌了下去,溅起一小簇火星。
劳伦斯·基奇的身体猛地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那不是老家伙应该有的动作。
太快,太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桌上那两支蜡烛的火苗被气流掀得几乎横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摇晃拉长....又断裂。
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胸口起伏着,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深,瞳孔里有火光在跳。
厚!礼!蟹!
他在这一瞬间,全懂了。
他这一辈子跟五角大楼打了太多的交道,太清楚这个国家的怒火是怎么被点起来的,也太清楚这种怒火最终会流向哪里。
两百七十条命,绝大多数是米国公民,而背后站着的,是一个自我号称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这不是一起犯罪案件。
这是一份战书。
而一份被三亿人在圣诞前夜亲眼看见的战书,会把这个国家的目光,这个国家的军费,这个国家的整套战略重心,硬生生掀向那片被烈日烤裂的沙海。
那意味着航母战斗群要重新部署,意味着中央司令部要从一个纸面上的机构变成一头真正的巨兽。
意味着预警机、加油机、精确制导武器、沙漠环境适配的一切装备,都要重新论证、重新采购、重新开线生产。
意味着...有可能是一个长达几年甚至是十几年....以万亿计的时代,会从这一刻开始。
而他,劳伦斯·基奇,在这个时代掀开第一页的时候,比这个国家的总捅还早知道了它的名字!
他明白了陆深为什么要在现在找他。
不是为了那三条要求....那三条要求,是这场谈话的门票。
真正的东西,是这一句。
“陆。”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点哑,“你……有多确定?”
“证据链还在补。”陆深仍旧坐着,抬头看他,“但结论不会变。”
基奇在原地站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烛光下微微发着抖.....
“需要我们做些什么的,”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慢,“您....尽管吩咐!”
陆深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我只需要是记住一件事。”
“说。”
“当这件事被摆到国会台面上的时候....不管是谁在质疑AIC,不管是谁在追问“为什么事前没有预警“,也不管有多少人想借这个机会把兰利这栋楼再往下踩两脚....”
他停了一下。
“你们得站出来说一句话:这个国家在这件事上唯一做对了的,是有人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事故的时候,第一个说出了“恐怖袭击“这个结论。”
基奇的眼睛在烛火下极缓地亮了起来。
“……你连那一步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陆深松开手,重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是必然会发生。”
“这个国家有一个很坏的习惯.....
它每次挨了一拳,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出手的那只手,而是先在自家人里头找一个该被打的。
因为找外面的敌人要打仗,找里面的敌人只需要开听证会。”
他把外套披上,动作利落。
“所以我需要在那场听证会开始之前,先把一句话种进那些人的脑子里。”
“什么话?”
“.....如果连兰利都错了,那这个国家就什么都不剩了。”
基奇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终于掺进了一点点类似敬畏的东西。
“陆,”他也盯着陆深,“我这辈子见过三种人。
第一种,在事情发生之后跑得最快;第二种,在事情发生的时候站得最稳;第三种.....”
他抬起下巴。
“在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已经把桌椅子摆好,连该说什么话都替所有人写好了。”
“我以前以为第三种人只存在于传说里。”
陆深走到门口,回过头。
“基奇先生。”
“嗯?”
“世上没有第三种人。”
他笑了笑,
“只有第二种人里头,恰好有个人多知道了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