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祸水东引——Yes,说的就是你——中东!
时间像是被谁的指尖轻轻按住,悬在了半空。
野马的引擎仍在怠速里低低地喘,声音像一头困倦的兽伏在夜色中反刍。
伊芙琳就那样看着陆副局长,
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有人把整座酒店的水晶吊灯尽数揉碎,一粒一粒沉进了那两汪深处。
她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语气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衣领上,可那雪一旦落定,砸进空气里,却生生震得所有悬浮的尘埃都静止了。
陆深偏过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车顶斜斜地切下来,让她的脸明暗交织。
亮的那半边,睫毛上还凝着夜里的潮气,一根一根,像结了薄霜的蝶翼,风一动就要碎;暗的那半边,唇的轮廓柔软地抿着,藏着一点孤注一掷却又强撑出来的坦然.....
像是个太骄傲的人学着示弱时的模样。
陆深笑了。
嘴角轻轻往上挑,眼底那层经年不化的寒意,忽然就被什么春风似的东西吹裂了,碎成一片一片,沉下去。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抓不住,却真。
就如同一坛在地窖里埋了许多年的酒,启封的那一瞬,香气不管不顾地漫出来,漫得满车都是。
一瞬间,伊芙琳的脸....明晃晃地亮了。
像有人在黑透了的屋子里猛地扯开了所有的窗帘,又像圣诞树底下那个被藏着的礼物,终于等到了拆开的清晨。
先是她的眼睛弯了起来,接着是嘴角,那点笑意根本压不住,从眉梢一路淌到下颌,每一寸线条都软了下来,连耳尖都洇开一层薄薄的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陆深的外套的下摆,又飞快地松开,佯装自己镇定得很。
“算你识相。”她仰着下巴,故意端出一副骄矜的样子。
可声音里那点喜悦是藏不住的,像按不下去的香槟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一路冒到眼睛里去。
她推门跳下车,快得像一只受惊却欢喜的兔子。
高跟鞋叩在人行道的大理石上,嗒地一声脆响,她踉跄了半步....雀跃着甚至有点想要绕车半圈过去帮陆深开门....
却又立刻挺直了身子,煞有介事地理起了头发。
杜邦家的小姐,再怎么欢喜,也总得为自己留下几分矜贵的体面。
可她的眼睛,是全天下最不会撒谎的东西。
她就那样立在车旁,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像一朵在深夜里悄然盛放,又生怕被人看见的玫瑰。
“快点呀。”她冲陆深晃了晃脑袋,尾音里裹着一丝撒娇似的催促。
说完,又扭头朝门廊那盏灯下的门童抬招了招手。
那动作里有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不跋扈,却也不容置疑...是几代人的教养沉淀出来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从容,“麻烦过来一下,替我们把车停好。”
门童立刻快步朝这边小跑而来。
陆深推开车门下车,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门童很快到了跟前,恭敬地欠身。
陆深把车钥匙递过去,指尖刚触到那截冰凉的金属,眼角的余光就被街角猛地掠过的一束车灯攫住了。
卡特的车...原本应该在暗处的车子....飞驰而来,快得带着急不可耐的迫切,在离他们不足五米的地方,猛地刹停。
轮胎与地面撕咬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把方才所有的温柔和静谧,一刀两断。
车门砰地被推开,卡特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额头见汗,神色里有掩不住的急促,脚步匆匆地朝陆深走来,走到近前,才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缓步子,先冲一旁的伊芙琳微微点头,低声道了句"抱歉,杜邦小姐".....语气里的歉意是真的。
伊芙琳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了嘴角,一半是明媚,一半是骤然而至的凉。
她先看了一眼快步而来的卡特,又猛地扭头看向陆深。
她张了张嘴。
可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因为她太清楚了。
陆深能在华盛顿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里站稳脚跟,能在那层层叠叠暗流汹涌的官僚体系里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靠的不是她伊芙琳·杜邦,不是杜邦这个姓氏的分量,不是任何一场香槟与提琴铺就的酒会,也不是任何一次不动声色的引荐。
靠的是他自己!
靠的是他手里攥着的力量,肩上压着的那些锅和责任,和那些永远处理不完,却每一件都刻不容缓的事情。
她是知道的。
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的世界,远比她眼睛看到的要深,要重,要凶险得多。
她方才甚至有过一瞬荒唐的错觉.....觉得他可以只为她一个人停下来,觉得今晚的整片夜色里,可以只有他们两个人。
真是傻气。
她在心里轻轻嘲了自己一句。
爱一个这样的男人,就像爱上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你能拥有它的滚烫,就得容忍它属于整片大地,而不只属于你。
伊芙琳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把已经溜到唇边的所有话又咽了回去。
她收住了那只想朝陆深迈过去的脚,站在原地,抱着胳膊,安静地看。
她看着卡特走到陆深身侧,微微侧身,几乎贴上陆深的耳廓,压着嗓子说着什么。
卡特语速极快,声音低得只剩下细碎的音节被风撕成碎片,飘过来时早已听不真切。
她看着陆深脸上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像有人拿着橡皮,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擦掉了那层刚刚才铺上去温暖的底色。
他的眉眼一点一点沉下去,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方才在眼底融化的那些冰转瞬又重新冻结起来,甚至比先前更冷,更硬,像淬了火又骤然浸进了雪水里。
不多时,陆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周身的气场在短短时间内彻底换了副模样.....不再是那个陪她跳华尔兹,陪她在夜风里兜风的男人,而是那个身居高位掌着生杀予夺的陆副局长!
卡特说完,又冲伊芙琳点头致歉,快步折回车里,关上门。
发动机维持着怠速的低鸣,像一头随时准备撒开四蹄的猎犬。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风比方才更冷了。
伊芙琳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一出口就散进风里,几乎连她自己都没听见。
可紧接着,她的脸上又重新浮起了笑。
当然,这笑容....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雀跃...小姑娘似的笑,而是平静体谅掺着点无奈却又了然于心的笑.....
她抬手把披在身上的那件外套脱了下来,衣料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混着她香水尾调里那缕若有若无的甜。
伊芙琳抱着衣服走过去,递到陆深面前。
“夜深了....”她的声音很柔,“别着凉。”
陆深接过风衣,指尖蹭到她的手指,凉得像一截浸过夜露的玉。
他苦笑着侧跨半步,抖开西装外套,重新披回到她肩上。
宽大的衣衫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陆副局长的动作很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随即顺势伸出胳膊,又轻又快地抱了她一下。
一触即分。
像两片落叶在半空里偶然相触,又各自被风卷向不同的方向。
可伊芙琳还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胸膛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渗过来,沉稳有力,像一堵可以靠一辈子的墙,却偏偏只肯借你靠一秒。
“圣诞.....”她抬起头,“圣诞我已经预约了哈,不许爽约。”
陆深的脸色沉了沉。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撞上她仰起来的那张脸,撞上她眼里那点小心翼翼藏在骄傲底下的期待,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有些谎是慈悲,有些真话是残忍,他情愿此刻做一个慈悲的懦夫。
伊芙琳看着他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迟疑,立刻就全懂了。
她很轻巧地后退了半步,站定抬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去吧.....”她笑着说,“事情办完了记得给我个电话。”
说完,她便转身朝酒店的旋转门走去。
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长裙拖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道缓缓流动的月光。
黄铜旋转门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她走进去,玻璃隔断把她的身影切成一片一片的,旋了半圈,便消失在了门后。
……
陆深站在原地,望着那扇仍在缓缓转动的门....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
脸上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熄灭了,转身大步朝卡特的车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开车。”
“椰Sir。”
黑色的雪佛兰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朝着兰利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顿时安静起来。
陆深靠进椅背,闭上眼。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退向身后,明与暗交替着扫过他的脸,像一场被人按了快进的默片。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卡特方才那几句支离破碎的汇报.....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冷钉,一枚一枚地钉进他绷紧的神经里。
洛克比。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陌生却又将马上会被很多人被铭记的地名。
历史的洪流正轰隆隆地碾过来,扬起漫天烟尘。
他站在洪流的岸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空难。
这是一个时代掀开的第一页,是恐怖主义第一次踏着两百多具尸体,堂而皇之地走上全球舞台的中央。
而此刻的他,恰好就站在幕布被拉开的地方,站在旧世界与新世界之间那道正在裂开的缝上。
“卡特。”陆深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您说。”
“给反恐怖中心主任查尔斯·艾伦打电话。”陆副局长的话,开始有了点言出法随的味道,“让他立刻把部门所有人叫回去。不.....”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
“通知所有和欧洲、中东业务沾边的部门,主管级以上,全部回兰利总部报到。
我是说所有人,今晚,必须到齐。
我们先把手里现有的信息从头到尾捋一遍,不相关的,后面再说。”
“明白!”卡特应声,开始干活。
陆深转过头,望向窗外。
华盛顿的深夜,街道空旷,只有路灯连缀成一条静静流淌的金色的河。
远处的国会山还亮着灯,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假寐着的巨兽。
他望着那片灯火,心里清清楚楚.....
从今夜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反恐怖中心,这个在AIC内部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冷衙门,这艘搁浅了太久,桅杆上都快结出蛛网的小船.....
终于要被一场从天而降的大潮,硬生生推到浪尖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