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完毕,陆深转身往门口走。
左手仍夹着半寸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忽然传来盖茨的声音。
“等等。”
陆深脚步顿住,回身时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眉梢微抬,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盖茨已经把威士忌杯搁在了窗台上,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木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目光落在陆深左臂夹着的文件袋上,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探究,指尖轻轻敲了敲窗台:“手里那份,没给我看的,是什么?”
陆深沉默了一下,随即低笑了一声,走了几步,抬手把文件袋递了过去。
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袋口没封,只简单折了一下。
盖茨抽出文件扫了一眼封面,只看了三个字母....眼皮微微一垂,眯起眼,没说话。
两个人都懂。
ADM.....
米国农业领域的庞然大物,中西部农业州的半个土皇帝,谷物加工、乙醇产业、全球粮食贸易的龙头,背后盘根错节连着国会农业委员会、州议员、游说集团,根子深扎在华盛顿的泥土里。
动这样的财团,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执法案,是动利益格局,是捅马蜂窝。
更重要的是——巴拿马那笔旧账。
陆深在巴拿马返程途中差点遭遇伏击。
事后顺藤摸瓜查下去,线索最终绕到了ADM德怀特・安德烈的头上.....说是被当枪使,说是商业利益受损的报复,可背后有没有老安德烈的默许,谁都说不清。
当时巴拿马局势正处在关键节点,不宜节外生枝,加上ADM树大根深,没拿到十足的实锤,这事就暂时压了下来。
可压下来不代表忘了。
盖茨抬眼看向陆深,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就这么一眼,彼此都懂了。
旧怨加新局,公私叠在一起,这才是陆深盯上ADM的完整缘由。
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谁都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摆到台面上的,只能是国家利益、战略布局,私人恩怨,从来都要裹在公事的外衣里办。
“我以为你今晚忙的全是苏联那摊子事。”盖茨收回目光,手指慢慢摩挲着文件封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有几分郑重,“没想到,还有闲心惦记农业巨头。”
“苏联的事是守,守住摊子、堵住漏洞、把损失掰成收益。”陆深走到办公桌前,双手虚搭在桌沿,“但光守不够,得有攻。守是为了不犯错,攻是为了让别人忘了我们犯过错。”
他伸手点了点文件第一页,
“基于苏联这档子事,国会、白宫内部对AIC业务能力多少会存在一点点隐性质疑,民间舆论也有发酵风险。”
陆深笑了笑,笑的很是隐晦,
“除了文娱,我们再其他方面也需要转移注意力。
用重磅执法案抢占政坛与媒体版面,把各界视线扭到“AIC多战线主动出击、重拳打击损害国家利益行为”上,快速稀释负面舆论。”
“向白宫、国会再次证明,AIC不仅能做好止损善后,还能在情报、执法、外交多条战线同步产出成果,整体业务能力不受局部损失影响。”
“最后,补齐叙事闭环。刚好承接“苏联反间谍升级、冷战进入新阶段”的统一口径.....对苏情报遇挫是行业共性挑战,打击境内资敌资本、收紧后院管控是AIC的主动反制。一守一攻,形成完整叙事,问责空间自然就没了。”
盖茨慢慢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文件页。
他知道,陆深从来不会只做表面文章。
ADM这样体量的财团,只用来对冲舆论,未免太杀鸡用牛刀了。
何况还压着巴拿马那笔账,这年轻人的心思,从来都比看上去深得多。
“不止这些吧。”盖茨抬眼,眼神里带着了然,“跟我不用藏心思.....说吧,后面还留着什么。”
陆深笑了笑,脸上全是“被局长你看穿了”的不好意思,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是拉美战略价值。
当前正是推进尼加拉瓜和谈、巴拿马政权更迭的关键攻坚期,德怀特掌控的ADM业务分支,已经成了我们拉美战略的隐性阻碍。”
陆深没有大喊大叫,但陈述的事实却分量很重,
“德怀特为了逐利,通过第三国中转的灰色渠道,向受制裁的尼加拉瓜桑解阵控制区、巴拿马诺列加政权低价倾销粮食,还提供贸易资金周转,等于变相给我们的对手输血。
经济制裁、外交孤立的效果被他硬生生对冲掉了一大截,桑解阵不肯妥协、诺列加稳坐钓鱼台,这里面有他一份“功劳”。”
说到巴拿马时,陆深没有情绪波动,像只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地缘名词。
可盖茨指尖还是微微一紧。
“反过来,扶持合适的人上位,就能直接调动ADM的全球粮食贸易网服务拉美战略。
收紧对反美势力的粮食供应,配合制裁加速其内部民生崩溃;再用粮食配额、贸易合作拉拢军方和温和派,低成本推进政权更迭。
效果比纯军事、情报手段隐蔽,也更持久。”
盖茨听到这儿,眉头皱了皱,他想起德怀特・安德烈那个老狐狸,油滑得很,两边下注,谁得势就往谁那边靠,眼里从来只有利润,没有国家立场。
连儿子搞出刺杀AIC高官的事,他都能压下来装糊涂,这份野心和胆子,早就越界了。
可站在商人的角度,好像也没什么错。
陆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淡了几分,
“人是无法做到换位思考的,因为思想、经历、感官、全都不一样,就像我说大海淹死过很多人,他却说大海很漂亮。”
“我们站在国家战略的位置,觉得他资敌、误事、该收拾。
可站在他的位置,逐利就是商人的天职,什么冷战、制裁、政权更迭,都不如账面上的数字实在。
立场不一样,对错就不一样。”
陆深抬眼看向盖茨,“我们不用评判他的对错,只需要知道,他挡路了。挡路的人,就得挪开。”
盖茨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啊,总是把最狠的话说得最平淡。”
他翻到文件第二部分,指尖在“大选赋能”上停住了:“是为布什先生准备的?”
“是。”陆深点头,
“ADM是中西部农业州的绝对龙头,掌控谷物加工、乙醇产业、农业游说集团的核心资源,直接决定农业州的选票流向和竞选捐款规模,是大选必须攥在手里的力量。”
“现在德怀特立场摇摆,跟民主党农业州议员绑得深,政治献金两边都给,甚至私下给民主党候选人输血,是共和党农业基本盘的不稳定因素。
换成我们的人上去,ADM的政治献金、游说资源、基层动员能力,会全面导向布什阵营,直接稳住中西部铁票仓。
还能配合共和党推乙醇补贴、农业出口利好政策,打造“共和党懂农业、护农民”的人设,给竞选添一把硬柴。”
盖茨听得认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大选是今年的头等大事,布什能不能顺利接棒,直接关系到他这个局长的位置。
他心里那点迟疑,又散了几分。
于公于私,于战略于人情,动ADM都有十足的理由。
“还有一点大家可能看不到,那便是是长线苏东布局价值。”陆深的声音沉了些,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穿透了大西洋,落到了东欧的平原上,
“现在苏东科技情报的前置布局已经启动了,但粮食是比科技更底层、也更有杀伤力的战略杠杆。
苏东集团长期靠粮食进口过日子,民生稳定全绑在外部供应上,将来真要是乱起来,粮食就是撬动政局、收割资产的王牌。”
“ADM有全球最完善的粮食仓储、贸易、加工网络,黑海沿岸、东欧国家早就有成熟的商业布局和本地人脉。
借着商业身份做掩护,提前进去布局仓储节点、搭分销渠道、绑定本地精英,成本比AIC从零搭网低九成,隐蔽性还高一个量级。
等苏联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可以用粮食换军工资产、换科技人才、换战略资源股权,甚至直接用供应影响政局走向。”
“另外,ADM的商业网还能当人力情报的补充掩护。经济、民生、工业动态这些信息,纯情报渠道不好拿,商务身份反而方便。刚好补上这次线人损失造成的情报真空。”
盖茨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前倾:“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动ADM本身就够麻烦了,还要借着它铺苏东的局,牵扯太多,一旦露了痕迹,后患无穷。”
陆深看着他,笑了,笑意很浅。
“局长,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
如果怕麻烦,那就不要玩政治,政治本身就是处理各种麻烦!”
面前年轻人的这句话,敲在了盖茨心上。
是啊,怕麻烦还做什么情报局长?
坐在这个位置上,哪天不是在麻烦里打滚?
伊朗门麻烦不麻烦?
中导条约谈判麻烦不麻烦?
东芝事件、尼加拉瓜、巴拿马,哪一件是省心的?
最后不都一件件啃下来了!
盖茨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盯着陆深看了一会。
灯光落在年轻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沉静得像深潭,看不出半点年轻人的毛躁和冒进。
他说的每一步,看似大胆,实则背后都有完整的逻辑链、可行的路径、可控的风险,从来不是拍脑袋的空想。
就连动ADM这么大的事,他都提前埋好了内线,算好了退路。
“哦,局长...还有便是情报补位价值。”陆深像是没看见盖茨的审视,继续把最后一层说完,“旧对苏情报网受损,新网重建要周期。ADM在苏东、拉美、欧洲有上百个分支机构,几千名一线员工,商业身份是天然的情报掩护。”
陆深信心十足,“对接之后,我们可以借员工派遣、商务考察、贸易谈判的场景,安插人员、搭隐蔽联络通道、拿一线动态。
重点补经济、工业、民生类情报,跟技术情报、政治情报形成互补,快速把情报真空填上。”
“至于收网的把握,您不用担心。”陆深抬眼,目光清亮,“坏人每次都得走运才能逍遥法外,而好人只要走运一次,就能把他们拿下。”
“德怀特这些年灰色生意做了不少,尾巴藏得再好,也总有露出来的地方。
我们手里已经攥了他几条实锤线索,足够撬开缺口。
加上内部有人配合,里应外合,拿下他只是时间问题。”
“内部有人?”盖茨捕捉到关键词,挑眉问。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安德烈家族内部本就有权力之争,伊莱亚斯跟德怀特斗了不是一天两天,陆深怕是早就搭上了这条线。
陆深没说名字,只淡淡一句:“有人跟德怀特不对付很久了,政治立场也偏向共和党,之前通过中间渠道接触过几次,是个能用的人。”
点到为止,不用多说。
盖茨立刻就懂了。
难怪陆深这么有底气,原来早就埋了钉子在里面。
家族内斗+外部施压,再加违规资敌的实锤,德怀特父子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
巴拿马那笔没算的账,正好借着这个由头,一起清算了。
办公室又静了下来。
盖茨把文件合起来,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按着封面。
他没说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风险有多大,收益有多少,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动ADM,肯定有风险。
这样的老牌财团,在国会山人脉盘根错节,真闹起来,少不了有人跳出来施压。
可反过来,收益也大到让人无法拒绝:舆论对冲、拉美破局、大选加分、苏东布局、情报补位,五重收益叠在一起,等于用一个案子,盘活了半盘冷战大棋。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陆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亏欠感。
从他被“发配”去欧洲站开始,这个年轻人就站在他身后,帮他扛雷、帮他擦屁股、帮他把一次次灭顶之灾掰成了翻盘的机遇。
还有巴拿马那次。
陆深差点把命丢在那儿,回来之后半句怨言都没提,没要求追责,没要求补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盖茨心里清楚,那是陆深顾全大局,不想在节骨眼上生事。
这点,其实也有点像根子和布什欠他盖茨人情一般。
而且都是欠得越来越多。
关键是,一路回望,陆深要做的事,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利。
每一步都是为了AIC的权力,为了共和党的大局,为了米国的战略利益,当然...也是为了他盖茨的未来。
顺便清一笔旧账,出一口恶气。
这点私心,跟他立下的功劳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几秒的迟疑,盖茨心里就有了决断。
他抬手在文件上轻轻拍了两下,抬起头看向陆深,
“这件事,你全权负责。
需要人力、资源、权限,直接开口,需要我出面打招呼的地方,你也尽管说。”
陆深微微一笑,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明白。我会把控好节奏,等这边苏联的事彻底平稳了,再收网也不迟。”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盖茨摆了摆手,笑容里满是信任,“放手去做,我给你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