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暮色四合。辛公公呆呆地坐在屋里,没有点灯。
昏暗中,他手里捏着一封信,纸边卷了毛,折痕处裂开了一道细缝。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手指在发抖:
“大哥,庆生的腿大夫说有可能要瘫了。孩子才八岁,那么小,已经是个痴儿了,不能再让他残了啊。
我和赵奎把屋子卖了,全拿去治腿,可还是不够。我们现在没处住,背着孩子到处求医,连吃都成了问题。大哥,我和赵奎实在走投无路了……”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这才把信叠好,揣进怀里,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长门宫的院子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他沿着墙根慢慢往前走,背微微佝着,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旧木梁。
屋里,乔公公盘腿坐在床铺上,面前支了张矮几,几上一盘花生、一盘酱牛肉、一壶酒。
他正惬意得喝着酒吃着肉,肥胖的脸上泛起一团红晕,眉梢眼角都透着舒坦。
正美着呢,门板突然“砰砰砰”地响起来。
乔公公眯着眼,懒懒往门口一瞥,掐着嗓子,话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不耐:“谁啊?”
门外安静了一瞬,旋即传来辛公公讪讪的笑声:“乔公公,是我,老辛。”
乔公公听后,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搁下酒杯子,拖着嗓子懒洋洋地吐了句:“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辛公公搓着手从门外蹭进来,看了一眼乔公公,便手足无措地杵在墙角。
乔公公斜眼瞥他那副窘态,心里已猜了个七八分,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也不搭腔,继续喝酒吃肉。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辛公公实在绷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冲乔公公挤出一抹不自然的笑,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那、那个……老乔,我家里急着用钱,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些银子?我保证,下个月准还你。”
乔公公刚抿了一口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不紧不慢把酒杯搁在矮几上,这才拿眼风懒懒地扫过去,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说老辛,你当咱家是开钱庄的?还是御前的红人?”
他拖长了腔调,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你也曾是御前侍奉过的人,长门宫是什么鬼地方,你心里没数?咱们这点月钱,塞牙缝都不够。上个月咱家从牙缝里挤了二钱给你,至今未见还。又巴巴地跑来张口。”
说着,他嗤笑一声,拈起一颗花生丢进嘴里,“老辛啊老辛,你这账,算得比户部的老爷们都精呢。”
辛公公弯着腰,上前给他斟了一杯酒,赔着笑脸:
“老乔,咱俩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认识这么多年,我身边也没几个能说上话的,实在没辙了才来求你。你也知道我那个外甥,腿摔断了,危在旦夕,我这也是没办法……”
乔公公听后,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老辛,别说咱家说话难听。好在你那三个弟弟没了,不然早把你榨干了。如今又剩下个妹妹。这女人呐,嫁不好,不光把自己搭进去,还拖累孩子,更连累娘家人。
你说说,既然生了痴儿,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扔了也就扔了,何苦熬到今天这步田地?你妹妹一来信就是要钱,她可曾想过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她只管伸手要,可这钱又从哪儿来?
你如今是被打发到长门宫的人,今时不同往日了,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处境跟你妹妹说清楚?非要死撑着,又要撑到什么时候?”
辛公公被这一番话说得心里五味翻涌,鼻子猛地一酸,喉头滚了几滚,哑着嗓子哽咽道:
“我……我就剩这一个妹子了。我不管她,谁管她?人这辈子……谁都挺难的,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乔公公听完辛公公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辛啊老辛,你可真是个实心眼的糊涂人。”
他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语气缓了下来,却透着一股子无奈:
“你说日子总会好起来,可咱俩在这长门宫里,还有什么好不好的?能活着就算祖上烧高香了。
你把那点月钱全贴补了你妹子,自己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回头病了倒了,谁来管你?你那妹妹可会巴巴地跑来伺候你?”
他顿了顿,夹起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咱家跟你掏句心窝子的话。帮人没有错,可你得先顾住自己这条命。你把自己榨干了,往后她再来信,你连二钱银子都掏不出来,那时候你怎么办?拿命去填?”
说着,他指了指面前的矮几:
“今儿这顿酒肉,是咱家半个月的月钱换来的。你坐下,陪我喝两盅。借钱的事,先搁一搁,咱俩好好说说你那个妹子。她要是真疼你,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你到这个份上。”
(下)
夜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天上挂着一轮满月,亮得扎眼,把院子里照得白晃晃的。
辛公公从乔公公屋里走出来,耷拉着脑袋,眼底满是绝望与无助。
他仰头望了望那轮月亮,长长叹出一口气。
小妹和妹夫带着外甥漂泊无依、无处容身,这幅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搅,疼得他胸口发紧。
他得借到钱。这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家人了。
想到这里,他佝偻着身躯,一步一步朝宫门口走去,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沉甸甸的。
周政胤手持书卷,缓缓推开门,便瞧见辛公公往宫门方向去的背影。
顿了一顿,他当即将书卷往怀里一揣,放轻了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内务府。
辛公公踏进门口,步子顿了顿,像是把什么重东西卸在了门槛外面,这才往里走。
跟在身后的周政胤远远瞧见,不由一怔。
大晚上的,他来内务府做什么?他思忖一瞬,当即闪身藏进角落的阴影里,没有再跟进去。
值班房。
冯禧歪在圈椅里,嘴里叼着烟嘴,慢悠悠地吐着云雾。
宝忠屏着呼吸,轻手轻脚给他换了一盏热茶。
“干爹,卫选侍送来的君山银针,说是专门给您留的。晌午您当值,她不仅送了茶,还把皇上新赏的几样首饰也一并送来了,说是孝敬您的。儿子已经替您收好,入了库房。”
冯禧眯着眼,不紧不慢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不错,咱家没有白疼她。”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弯腰碎步走进来,垂手禀道:“冯总管,辛公公来了。”
宝忠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冯禧一愣,随即唇角一扯,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让他进来吧。”
随后,辛公公佝偻着背走了进来,抬眸看了一眼冯禧和宝忠,当即跪在地上:“奴才,给冯总管请安。”
冯禧眯眼望着跪伏在地的辛公公,掐着嗓子,阴阳怪气道:
“哟,咱家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内务府以前的老人啊。三年都没踏进这道门槛,是什么风把你这位贵客吹来了?”
辛公公讪讪一笑:
“冯总管别折煞奴才了。奴才是想着三年没敢进来,怕丢了公公的脸面。当年是公公仁慈,留了奴才一条狗命,奴才才能在长门宫过得安稳。”
宝忠立在冯禧身侧,垂眼望着跪在地上的辛公公。
三年前辛公公在御前奉错了茶,皇上龙颜不悦,冯禧二话不说赏了他三十大板,当天就撵出了内务府,发落到长门宫去。
这三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今夜突然登门,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冯禧咂了一口烟,悠悠道:
“得了,别给咱家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咱家知道,你这是遇了难才想起咱家。说吧,何事?”
辛公公忙磕头:“冯总管最懂奴才心思。”说着老泪纵横,“求您给奴才借点钱,奴才实在没辙了。”
冯禧闻言,面容诧异地侧头看向宝忠,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说什么?给咱家借钱?”
宝忠嘴角微扬:“想来是辛公公遇了急事。”
冯禧目光转向辛公公:“辛大茂,你可真是平时不上香,遇事抱佛脚啊。”
“冯总管,奴才家里出了事,实在没辙才来找您开口。求您帮帮奴才,奴才定会铭记于心。”辛公公道。
冯禧看着他,玩味一笑:“你要多少?”
“三……三十两。”辛公公颤抖道。
冯禧像是又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到一半猛地收住,冷哼一声:
“三十两你也敢说出口。”说完顿了一瞬,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五个铜板,当啷一声扔在地上,“这就当咱家念着曾经的旧情,拿上滚吧。”
辛公公看着滚落在地的五个铜板,眼圈霎时红了。
他咬着牙,忍着屈辱,一个一个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哽咽着磕头:“多、多谢冯总管。”
宝忠看着辛公公佝偻着身躯退出屋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待门关上,冯禧啐了一口,把钱袋往桌上一丢,嗤笑道:
“什么玩意儿,还敢跑来跟咱家借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