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句话,陆沉以前在安宁县当跟山郎的时候,听街坊邻居念叨过许多回。
那时候他只是听一耳朵便过去了,觉得不过是寻常人家过日子时发的一句牢骚。
可如今坐在侯府正堂的椅子上,手里翻着红拂刚送来的账册,看着上面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支出条目。
他才算是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滋味了。
陆沉现在是对这句话体会得有点深沉。
好在安宁县扩县的银钱不用陆沉自己去负担。
那道由王府直接批复的公文上,明确写着扩县经费从府库中专项调拨。
要不然只这一下,他先前在安宁县与董霸合作开的商会赚来的银钱,就要直接消耗得一干二净。
然而就算是这样,对陆沉来说依旧是有些难以负担。
竺无双,燕六和章程三人现在划归在他手下。
这三人的俸禄以及那些铜章捕头和正式捕快的编制,加起来近百号人。
他们的俸禄都得陆沉去操心。
每月按人头发放的银钱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加上六扇门衙门本身周转所需要的银钱消耗。
那些案牍室,库房的维护,马匹的草料,出外勤时的盘缠,这整个算下来,比俸禄来得可要更多得多。
那些平日里不甚看的到的细碎支出,积攒到月底一汇总,便是一串让人心惊的数字!
单凭当下陆沉赚钱的这些渠道。
不管是那些从龙脊岭运去道城的药材山货,还是董霸手底下商会的进项,那也是肯定不够用的。
缺口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拉越大。
“为今之计,是得好好合计一下怎么才能有财路了。”
陆沉在侯府正堂中召集了人手过来,想要尽快把眼下最重要的事情理出个章法来。
堂中坐着的都是他信得过的人。
曲红,红拂,黄征,白阿水等人都各自落座。
窗外暮色正在往下沉。
灯笼刚被点亮,烛火在琉璃罩中跳动着,将满堂的人影映在墙壁上。
“这事很难。”
曲红开口,语气干脆。
常年处理实务,让她对数字背后真实情况有一种十分敏锐的感觉。
她作为掌握了很多陆沉对外事务处理的人,每天都在和各种账目往来打交道。
如今这个时候,她都尚且还是这样的评价,说明当下的财务状况确实已经到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关口。
只见她翻开面前那本小册子,手指顺着其中一行往下滑了一截。
遂即抬起头来,补充道:“我们原本的银钱就有些捉襟见肘。”
“上一季的进项刨去开销,剩下的只够支撑两个月。”
“不过这也是我们一开始并没有在这方面下功夫的缘故,先前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修行和扩张上了,财路上只维持着基础运转,没有真正用心经营过。”
“我认为只要操作得当,之后赚钱不难,难的是,我们准备赚什么样的钱?”
曲红这样说了之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堂中安静了片刻,能听到烛火在灯罩中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陆沉身子前倾,语气认真地问:“都有什么钱能赚?”
曲红说道:“岭南的山货是很紧俏的资源。”
“龙脊岭里的灵材,珍禽,出了岭南价格至少翻两番。”
“我们之前做的不过是把龙脊岭的出产运送去道城贩卖,实际上还是给很多岭南的大商号在打下手,大头都让他们赚走了,我们只能分到些跑腿的辛苦钱。”
“如今我们完全可以将龙脊岭内的天材地宝送去更远的地方,比如苍梧道,那边富庶,对高品质灵材的需求量大,价格也好。”
“从苍梧道再收了茶,粮食运回来,一来一去,赚的比之前跑十几趟还多。”
“只是这样的行商风险很大,再者欠缺人脉,苍梧道内的销路很难找。”
“想要依靠这一点赚大钱,得至少要用心做上半年的筹备,铺开之后的路径才行。”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道:“短期内想要再有类似赚钱的手段,一者是在安宁县内设税。”
“扩县之后新划出去的地界和新增的商队往来都是可以征税的。”
“二者是走黑风岭的互市,那边的黑市从不停歇,只要能搭上线便有现钱入账。”
“再者就是抄家了,端掉几个为富不仁的世家,他们的库房便是现成的进项。”
陆沉沉吟片刻,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曲红说的前往苍梧道的商路才是正道,长久来看是一条能持续供血的路子,但缺陷很大。
这要至少半年内才能看到获利的希望。
前期投进去的银钱和人力都要压在那里,而这半年恰是他最紧张的时候。
主要是苍梧道内没有他们自己相熟的人。
陆沉自己更是与苍家之间没有半点缓和的可能。
那个文质彬彬的苍文山和他身后的苍家还等着下一次交手呢。
宁王府的人也靠不上,在那边也就几乎没了前途。
至于在安宁县设税,那也是常用的手段。
但不过是将压力转嫁给本就不富裕的安宁县百姓。
扩县之后新来的住户和商户本来就是缺钱,想要赚钱的时候,要是做了这种事情,不光不能把人吸引过来,反倒是要将安宁县的状况变的更糟。
虽说强硬去做,必定是能挤出来油水,并且在律法上也站得住脚,但这种事情陆沉做不出来。
黑风岭的互市确实是个让人眼红的财路。
那些从云蒙那边流过来的珍稀物资,在黑市上价格翻几番都有人抢着买。
但走黑风岭的路背后交易的是云蒙的物资。
如今两国敌对,诸多物资都是管制状态,这要是没有运作好被人抓到把柄可大可小。
轻则罚没货物,重则连累整个侯府。
至于最后的抄家,这确实是陆沉以往的拿手绝活。
从岭南到苍梧道,他靠这一招给自己攒了不少家底。
可先前在安崖府的时候抄没的那些东西,都是送去了沐王府。
更多的还是留给安崖府的那些人自己消化,陆沉只取了其中一部分天材地宝供给自己修行所用,金银现钱留下的并不多。
短期内要在安宁县抄家那基本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此地根基初建,还没有哪个不长眼的送上门来让他动手。
陆沉将那些路径在心中逐条过了最后一遍,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稳地做了决定:“那就还是以商会为主吧。”
“安宁县扩城之后,那些新划出来的土地卖给城里的富户,赚取的银钱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
“这中间我们就去再看看能不能找些别的路子,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
堂中众人各自点了点头,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一场大雪之后,年关就在这种时候悄然而至。
安宁县的雪比道城来得更厚一些,从傍晚开始落,直直下了一夜。
天亮时院中的老树枝丫上已经压了厚厚一层,檐角的冰凌垂下来一排,在晨光中泛着剔透的冷光。
街面上那些原本灰扑扑的屋顶被大雪覆盖成一片平整的白。
连远处龙脊岭的轮廓都被雪色柔化了棱角,看起来比往日温驯了许多。
侯府之中也置办了不少年货。
红拂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了。
腊肉,干果,糕点,新酿的米酒,一样一样地采买回来,分门别类地收在厨房和库房中。
门前的红灯笼换了两盏新的,廊下也挂了一串小一些的彩灯,风过时轻轻晃动着,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暖色光晕。
陆沉将之前准备的那些小玩意一件一件地拿在手里看了看。
他记着盒子里那串红线穿起来的木珠子,是从梧州府城东街一个编了小半辈子手绳的老婆婆那里买的,红拂应该会喜欢。
他将那些东西分给了府中众人。
每人接到时都是先愣了一下,然后便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像是没想到侯爷在梧州那么远的路上还会想着给他们带这些小物件。
红拂捏着那串木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系在了腕间。
蓝真真抱着那只泥塑小虎爱不释手。
陆沉站在廊下的灯笼光中,看着那些散开在各处笑闹的熟悉面孔,心里升起一种踏实的暖意。
他感慨一声道:“这是来到道城之后正经过的第一个年,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过了个囫囵个的,不过之后,我们就要再回去了。”
黄征站在廊柱旁边,那张常年被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憨厚的笑。
“道城这里人虽然多了些,但过的终究不如山里痛快。”
“咱这回去了,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不光风风光光地回去,还能带着乡亲们一起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一抹期待的神色:“侯爷这可真算得上安宁县那些普通人家的再生父母了。”
“等扩县的事成了,新衙门立起来了,大家的好日子,也就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