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脚步一顿。
回过头,眼神已冷了几分。
“怎么,银子给了,人也放了,你们还想反悔?”
宝钗笑道:“丁大侠多心了。几万两银子,还不值得侯府自食其言。”
她又将袖中一叠银票取了出来,略略展平。
“方才五万两,是请你放人。如今这一笔,却是另外一桩买卖。”
丁修看向她手中的银票。
宝钗抬眸望着他。
“这里是五十万两。”
“请丁大侠往后为冠军侯府效力,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的护卫、丫鬟,甚至连武松,都不由得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凤姐抱着巧姐儿,更是眼神灼灼的看着宝钗。
她在荣国府操持这些年,自问也见过富贵,经手过大笔银钱。
可一两万两的数目,尚且要左右盘算,挪东补西。
宝钗这一开口,竟是五十万两。
票在手里,话已说定。
既不用再回去请示谁,也不必为了哪个账上的亏空发愁。
这一刻,凤姐深深的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底气。
眼前这位薛妹妹,早已不是寄住荣国府时那个凡事小心谨慎的宝姑娘了。
这种用近乎无尽的金钱,硬生生砸得绝顶高手低下高傲头颅的感觉。
当真……当真是畅快淋漓到了极点。
丁修也站着没动。
他接过的那些差事,大半不过几十两、百来两。
便是陆文昭给的两千两,也不独为了掳走巧姐儿。
而是要他留在神京这些时日,随时听候差遣。
方才宝钗随手打发的五万两,便已颠覆了他对于钱财的认知,也破了自己的规矩。
如今又是五十万。
他喉头动了动,忽然觉得肩上的刀有些碍事。
只是这钱虽好拿,从此却要听人差遣。
他这些年散漫惯了,难道真要为银子,把自己一辈子卖出去?
宝钗也不催他,只静静等着。
武松瞧了丁修一会儿。
忽然笑道:“丁兄弟,跟着我家大人,未必就委屈了你。”
丁修斜睨过去。
武松道:“方才那拳,叫七伤拳,便是大人传我的。”
“我瞧你也是个爱刀的。大人还有一招刀法,一刀斩了三名入微大宗师。你若见过,便知道自己这一身本事,往上还有多大的进境。”
丁修眉梢一挑。
涿州泾河那一刀,他自然听过。
只是从前听旁人说,总疑有些夸大。
如今亲自试过武松的拳,又听这汉子说得这般笃定,心里便不由生出几分痒意。
倘若真有那等刀法,便只悟得其中一二,也不枉此生使刀。
他又看了一眼宝钗手里的银票,忽然笑了。
“你倒不怕我今日拿了你的钱,明日又被旁人买走?”
宝钗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婉如水。
淡淡道:“那你记着。”
“往后若有人出钱收买你,不论他出多少,我冠军侯府都出双倍。”
……
官道上,夜风迎面。
贾瑞身形疾掠,衣袂带起的风声才落,人已到了数丈之外。
丁白缨竭力运转真气,仍被越甩越远。
直到前方岔路处,贾瑞停下脚步。
望向不远处的农庄,她才勉强追上来。
“贾大人……”
丁白缨气息微喘。
“师哥只让丁修将孩子带走,并未让他伤人。丁修虽不服管束,这点分寸,想来还是有的。”
贾瑞轻哼一声。
“巧姐儿若有个万一,我便杀了那丁修。”
他声音不高,却叫丁白缨心头一凛。
丁修虽天资过人,刀法更远在自己之上。
可真对上眼前这人,恐怕也凶多吉少。
如今师哥才投了西厂,自己两人的性命、师门的前程,都在贾瑞身上。
丁修若当真闯了祸,谁也保不住他。
她正自忧心,忽听贾瑞轻咦一声。
前方官道上,一列灯笼正缓缓移来。
车前护卫骑马开路,后头跟着一辆宽大的马车。
车辕上悬的,赫然是冠军侯府的灯。
贾瑞身形一动,已掠到了车队前。
领头的武松见是他,忙勒马抱拳。
“大人!”
贾瑞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武松,落在旁边那个扛刀步行的汉子身上。
这人乱发披肩,神态疏懒,步履间却稳得很。
那柄长苗刀斜压在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整个人看似浑不设防,真气却收敛得极深。
是个高手。
单论这一身根基,竟似不在武松之下。
丁白缨跟着赶来,一眼瞧见那人,顿时怔住。
“丁修?”
“你不是……”
她看了看侯府护卫,又看向丁修。
“你怎么替冠军侯府当起护卫来了?”
丁修方才还同武松说得热闹。
此时见了丁白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他把苗刀换了个肩,轻咳一声。
含糊道:“老子……往后便在侯府做事了。”
丁白缨越发不解。
“什么?”
丁修索性道:“老子卖身给冠军侯府了,这还听不明白?”
贾瑞闻言眸光微动,正待询问。
车窗帘子已被掀起。
宝钗那绝色容颜探了出来。
只笑道:“贾大侯爷,外头的话稍后再问吧。先上来见见巧姐儿,也省得凤姐姐惦记。”
……
车厢内。
巧姐儿依偎在凤姐身旁,两只小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袖。
平儿替她擦净了脸,只眼圈仍有些红。
贾瑞见孩子安好,眉头这才舒展开。
待听宝钗将方才的事说完,又不禁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为这一趟赶来,少不得还要动一回手。
谁知那与武松不相上下的刀客,竟叫宝钗几张银票便留在了侯府。
凤姐忙道:“今日多亏了薛妹妹。你没瞧见,那人将巧姐儿提在手里,我连魂都吓没了。”
她说着,又摸了摸女儿的头。
“薛妹妹救了孩子,我原该好生谢她,偏还累她花了这许多银子……”
贾瑞摆手笑道:“那丁修的本事,我瞧着不在武松之下。几十万两银子,能换来这样一个高手,倒是侯府得了便宜。”
凤姐又将巧姐儿从身旁拉出来,替她整了整衣襟。
“来,给你瑞大叔磕个头。往后咱们过去,少不得还要他照看你。”
巧姐儿抬眼看了看贾瑞,便乖乖屈下膝去。
脆生生道:“见过瑞大叔。”
贾瑞伸手托住她。
“车里地方窄,仔细磕着,不必行这些礼。”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巧姐儿。
虽不过七八岁,却生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眉目间依稀已有几分凤姐的模样。
虽才受了一场惊吓,说话却仍清清楚楚,叫人瞧着便觉可喜。
贾瑞心道这便是金陵十二钗中的最后一位了。
如今还是个依着母亲的小丫头,倒已看得出几分钟灵毓秀。
他对凤姐笑道:“来得匆忙,倒没备什么见面礼。”
凤姐搂着女儿。
笑道:“还要什么礼?往后有你这位瑞大叔护着她,叫她平平安安长大,便是她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了。”
巧姐儿却忽然抬起头来。
“瑞大叔,我想求你一件事。”
贾瑞笑道:“什么事?”
巧姐儿道:“娘说,你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方才那个大个子抓着我,我怎么挣也挣不开。”
巧姐儿望着贾瑞。
认真道:“你教我本事,好不好?往后再有人来抓我,我就能跑掉了。”
凤姐忙轻叱道:“好好的公侯闺阁女孩儿家,学什么舞刀弄枪?”
巧姐儿攥住母亲的手。
“我学会了,就能护着娘。再有坏人来,咱们就不用一直等人来救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
贾瑞看着巧姐儿,眼中也多了几分意外。
片刻后,他微微一笑。
“好,我答应你。”
“往后你想学什么,瑞大叔便教你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