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北,一处幽僻静谧的庄园。
马车停稳,外头有人叩了叩车壁。
“到了,二位下来吧。”
秦钟解开蒙眼的黑巾,揉了揉被勒得发酸的额角,跟着蒋玉菡下了车。
暮色已合,院中却亮如白昼。
两行纱灯沿着抄手游廊次第排开,花木间另悬着几盏琉璃灯,映得池上浮光碎金。
穿绸着缎的丫鬟捧着果盒酒具,往来不绝。
几个小厮垂手候在阶下。
见厢房帘子一动,便忙迎上去伺候。
隔着窗纱,隐约听得丝竹声、猜拳声,间或夹着几句笑语。
更有些十几岁上下、傅粉朱施的清俊少年,或着绫袍,或穿轻衫。
个个眉清目秀,收拾得十分齐整,穿行于各处厢房之间。
见蒋玉菡领着秦钟进来,几道目光便落了过来。
一个倚着廊柱的少年含笑唤了声“琪官”,眼睛却直往秦钟脸上瞧。
另一个经过时,故意缓了步子,笑着向秦钟点了点头。
秦钟耳根微热,不觉也多看了两眼。
若不是早知这里的底细,依他往日的性子。
见着这许多风流人物,只怕还要怪琪官不早些带自己来。
正出神之际,蒋玉菡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这里好些人都换了,我竟认不全。”
他声音极低,脸上却仍带着应酬的笑。
秦钟心里一沉。
这般迎新送旧的背后,不知藏着多少摧残痛苦、血淋淋的腌臜事。
方才那点浮动心思顿时散了,只觉廊下吹来的风也凉得透骨。
蒋玉菡借着替他拂袖上尘土。
凑近问道:“鲸卿,你瑞大叔安排的人……当真靠的住么?”
秦钟定了定神。
低声道:“自然靠的住。瑞大叔虽名声凶些,却是最疼我姐姐。既答应了,便不会撇下我不管。”
他往来路看了一眼。
又低声道:“说不得人已在外头了。你只管安心。”
这话既是宽慰琪官,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蒋玉菡听了,眼中流露几分羡艳。
轻叹道:“我如果能有瑞大爷这等人物护持,那就是即刻死了,也是甘心的。”
秦钟皱了眉头,斜睨了他一眼。
正色道:“琪官,有句话我可得先告诉你。瑞大叔虽爱女色,却不好咱们这一道。你莫生了旁的心思,到头来自讨没趣。”
蒋玉菡脸上一红。
轻啐道:“你这人,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感念他肯放过我,倒叫你编排出这些话来。”
两人说着,转过一道月洞门。
恰与一名白衣女子迎面相遇。
秦钟一时躲避不及,肩头与那女子身上轻轻碰撞。
这一碰,却像撞在一堵墙上。
身子猛的一歪,脚下连退两步,险些跌下石阶。
那女子脚步未动,只伸手托住他的肘弯,轻轻一带,便将人扶稳。
秦钟惊得心口直跳。
忙道:“多谢姐姐,是我不曾看路。”
女子白衣束袖,腰佩长刀,眉目间有一股冷峻之气。
赫然正是那丁白缨。
她扫了秦钟一眼,又看向旁边的蒋玉菡。
见这两人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容貌举止,竟比一路所见的陪客娈童还要出众数倍。
眉头不由蹙得更紧,眸子更是闪过一抹鄙夷。
轻哼道:“年纪轻轻,又生了这般大好皮囊,却偏要到这等腌臜地界做那卖屁股的营生,当真枉为七尺男儿!”
秦钟脸上顿时涨红,张了张口,却不好辩解。
蒋玉菡倒是见惯了冷眼,却没有恼。
只轻声道:“这位姐姐瞧着面生,想是才来的?”
“这院子里虽然也常有标致女子,却到底不是个能安生立命的善地,姐姐自己也需当心这些才是。”
丁白缨听出他话里有话,却只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她奉陆文昭之命来守庄园,到了才发现竟是这样一处藏污纳垢所在。
一路上所见所闻,早叫她心生厌恶。
只是师哥这些年为重振戚刀门殚精竭虑。
如今好容易得了忠顺亲王倚重,她纵不喜这桩差事,也不能坏了他的谋划。
秦钟望着她的背影,才要说话。
便见一名中年管事从廊下快步过来。
“你们原来在这里,倒叫我好找。”
那管事看了秦钟一眼,脸上并无多少客气。
“贵客已到了,带这位秦相公去更衣。”
蒋玉菡忙上前半步。
赔笑道:“他头一回来,规矩还生疏着。好歹容我先同他说几句,省得一会子冲撞了贵人。”
管事把脸一沉。
不耐烦道:“主人交代过,今夜的贵客须好生招待。难道还叫贵客等他不成?”
说着一摆手,两个小厮已一左一右迎了上来。
蒋玉菡还想再说,管事却拦住他。
“你留在这里,另有吩咐。”
秦钟心里发紧,见再拖便要惹人生疑。
只得朝蒋玉菡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小厮去了。
更衣的屋子里,早备下一套月白绫袍。
秦钟换过衣裳,又被人重新理了鬓发,连袖口一处折痕也熨得平平整整,这才带往后院。
走到一间大屋前,小厮挑起锦帘。
浓暖的酒香扑面而来。
屋内铺着厚毡,四角铜灯高照,一架紫檀嵌玉屏风隔出内外。
圆桌上杯盘罗列,几名侍女捧壶添酒,另有两个年轻男伶垂手候在一旁。
席上只坐着三个人。
秦钟目光一转,心头便是一跳。
其中那个面皮白净、眼袋微松,正捋着胡须说笑的,竟是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
他从前随姐姐到宁府祭祖时,曾远远见过这位赦大老爷。
此人如何也在这里?
秦钟不敢多看,忙垂下眼。
上首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人正举着酒杯。
对贾赦笑道:“蒋齐、范明分掌前锋、锐健两营,偏今夜都有要事,脱不开身。”
“至于骁骑营的仇五,与咱们不是一路人,不必提他。”
他侧了侧身。
“只好拉着阿鲁花一道,替贾统领贺一贺履新的喜了。”
贾赦忙欠身举杯。
“柳节帅太客气了。理国公府与我们荣府,本就是几辈子的交情,何必这样见外?”
“我才接神机营,许多事务尚未理顺,往后少不得仰仗节帅照看。”
说罢仰头饮尽,又向另一人敬酒。
“阿统领掌着三千营,麾下尽是精锐。日后同在京营当差,还望多多指教。”
原来上首这人,便是京营节度使、理国公府家主柳芳。
另一个高鼻深目、满脸虬髯,耳上垂着金环的魁梧武官,则是三千营统领阿鲁花。
这三千营,原是大夏开国时,太祖收服漠北朵颜三部后编成的一支胡骑。
后来几代繁衍,始终由留在大夏的三部后裔充任。
骑射骁勇,论冲阵厮杀,还在骁骑营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