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见了凤姐，心中也自欢喜。
只是才走近两步，忽又想起昨日在王家门前杀了那王子胜。
一时倒有些不大自在。
便道：“昨日我去了一趟王家，你怕是也知道了吧……”
“你不必说了。”
凤姐断然截住贾瑞的话，脸上仍带着笑意。
“王家是王家，我是我。自我父亲去后，我们这一房同他们早已疏远了。”
“我那三叔王子胜又是个贪财好利、无甚情谊之辈，我素来看不上他。”
说到这里，凤姐笑意微敛。
正色道：“只是我那位大伯，你须得多提防些。”
“他虽色厉内荏，遇到大事又瞻前顾后，却最会躲在暗处使绊子。”
“日后若被他抓着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这一番话，已将凤姐自己的心意表得明明白白。
王家纵与贾瑞斗到不死不休，也与她王熙凤无关。
她认的是贾瑞，不是那个早已凉薄生分的娘家。
刘姥姥在旁听得暗暗咂舌。
她家虽只算王家的远亲，到底知道这位二奶奶乃王氏嫡女。
如今为了眼前这位冠军侯，竟连本家也撇得干净，可见二人情分绝不寻常。
贾瑞心中亦有些感动。
凤姐虽有些虚荣张扬、贪财好妒。
可若当真将一人放进心里，却也敢不管不顾的向着他。
贾瑞轻轻握住凤姐的手。
俯到她耳边笑道：“二嫂子肯这般待我，日后……我自不会负你。”
凤姐听见“日后”二字。
忽然想起先前在那处小院里的荒唐言语，粉面霎时染上一层红晕。
伸手在贾瑞胳膊上拧了一把。
轻啐道：“好好的一个词儿，偏到你这没脸没皮的人嘴里，便没了正经意思。”
平儿眼见刘姥姥正侧着耳朵，听得一脸认真。
只得轻咳一声。
指着刘姥姥对贾瑞笑道：“瑞大爷，这位刘姥姥是我们奶奶的一门乡下远亲，今日才从涿州赶来。”
“我们奶奶见她祖孙无处可去，便顺路带来侯府吃顿饭。还请大爷莫要见怪。”
贾瑞听见“刘姥姥”三字，眸光微微一动。
转头看向凤姐身后的老妇。
他前世读红楼时，便知道眼前这刘姥姥看似粗鄙滑稽，实则最是知恩图报。
荣府败落抄家以后。
昔日那些锦上添花的亲朋故旧尽皆避之不及。
便是李纨这等有丰厚家资的“亲人”也不管不顾。
偏是这受过凤姐一次接济的乡下老妇。
肯变卖家产，将落入烟花之地的巧姐赎回。
这份情义，满府膏粱锦绣之人，竟无几个比得上她。
贾瑞当即拱手笑道：“原来是刘姥姥。既到了侯府，便是府里的客人，只管安心住下。”
“有什么难处，也可说与二嫂子，我自不会叫你白跑这一趟。”
刘姥姥原本见贾瑞衣饰贵重、气度不凡，心中正自惴惴。
谁知堂堂侯爷竟肯对她一个乡下老婆子这般客气，一时喜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忙拉着板儿跪下。
“快磕头！快给侯爷磕头！”
“侯爷这般年轻，必定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
“老婆子今日得见侯爷，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板儿懵懵懂懂跟着磕头。
贾瑞让平儿将祖孙扶起。
众人正说着。
贾芸忽从前院快步赶来，额头上已急出一层细汗。
“瑞大叔，颜阁老府里的管事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颜府送来紫檀嵌百宝围屏一架、和田白玉如意一对、南珠两匣、蜀锦二十匹。”
“吏部罗文龙罗侍郎府上送来赤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另有翡翠摆件、珍珠宝石数匣。”
“还有些朝中大人也送了礼来，或送金银，或送珠玉古玩，十几抬贺礼已将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前院人手有些忙不过来了。”
贾瑞晋封冠军侯，颜党上下自然与有荣焉。
颜松身份贵重，不便亲自登门，贺礼却送得极厚。
其余颜党官员见颜松已有表示，哪里还肯落后？
故而一大早，冠军侯府门前车马相接，送礼之人竟不曾断过。
贾瑞听罢微微蹙眉。
转头向凤姐笑道：“二嫂子来得正好，我正有一桩事要求你。”
凤姐斜睨着他。
“才进门便要支使我，可见这侯府的饭也不是白吃的。”
贾瑞笑道：“今日原只备了前后两处宴席。前院与西厂几位同僚小聚，后宅则招待你们。”
“不想忽然来了这么多送礼的人。府里人手本就不多，也缺一个精于迎送分派的主事之人。”
“宝钗管着外头商行与大账，三妹妹也在旁帮她。林妹妹身子又弱，经不起这般劳神。”
“这等管家理事的本领，满神京还有谁比得过二嫂子？少不得请二嫂子替我操持一回。”
凤姐原是最爱管事弄权的性子。
自从不再料理荣国府事务，终日闲着。
虽落得清净，心里却时常觉得没趣。
如今见贾瑞亲自开口相求，恰如有人挠到了痒处，心中早已欢喜。
面上却仍故作不情愿。
“你倒会说好听的话。只让你那些宝姐姐、林妹妹安坐着吃酒，偏将我当成了管事婆子受累。”
“罢了，谁叫我今日倒霉，正撞到你手里，便替你管上一管吧。”
贾瑞闻言欣喜，当即取下腰间一块侯府腰牌递过去。
“有劳二嫂子。等忙过今日，我自有重谢。”
凤姐接过腰牌，眉梢一挑。
“我可记下了。到时拿几句空话来糊弄我，我是不依的。”
她转头看向小红等人。
“你家侯爷既把差事交给了我，你们今日便都要听我吩咐。若有偷懒误事的，我可不管是谁房里的人。”
小红等人忙齐声答应。
贾瑞见她转眼便摆出管家奶奶的气势，心中暗笑。
随后自与贾芸往前院去了。
凤姐拿着腰牌。
当即吩咐道：“小红，把府里的管事、小厮、丫鬟、婆子都叫到中厅来。我有话吩咐。”
不过一炷香工夫，侯府众仆已在中厅分列站好。
凤姐端坐上首，眸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侯爷将今日内外事务交给我，我少不得做一回恶人。”
“前门另设两处礼房，一处专收门帖，一处专验贺礼。”
“每一件东西都要立签造册，再由库房回押，少一个字也不成。”
“外院来的客，一律由男管事接待。无事不许往二门里闯。各家车马、随从都安置到东边空院，不许堵在门前。”
“厨房分成前后两灶，前院酒菜不得从内宅经过。后宅茶酒果品，由小红和平儿亲自照看。”
她说到这里，忽然翻了翻手边礼册。
“颜府送来的围屏已经抬进来半个时辰，为何库房簿上还没有回签？”
小红立即上前。
“回二奶奶，那围屏太大，一时进不得库房，暂放在东穿堂。是奴婢忙乱中忘了先钉签造册。”
凤姐淡淡道：“东西大，规矩却不能少。”
“罚你半月月钱，可服不服？”
小红没有半分迟疑。
俯身道：“是奴婢的疏忽，甘愿受罚。”
侯府众仆见状都心中一凛。
他们早听说过荣国府这位二奶奶昔日管家的手段。
笑里能藏刀，一双凤眼便能看穿人心。
如今连贾瑞身边得用的小红都照罚不误，谁还敢耍奸偷懒？
凤姐随后又点出各处领头之人。
将迎客、收礼、库房、茶饭、车马一一分派下去。
不过片刻，方才还有些杂乱的侯府便各归其位，井井有条。
刘姥姥站在廊下看得目瞪口呆。
暗道这位二奶奶果然有天大本事，先前在荣府能管上百号人。
如今到了冠军侯府，竟也如使自己的手脚一般。
待众人散去。
凤姐才对小红笑道：“我也该去后园见你们姑娘了。”
“你先带刘姥姥与板儿洗一洗，寻两身干净衣裳换上。再给他们吃些点心垫垫肚子，迟些带到后宅宴上来。”
小红忙笑着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