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船只行在运河之上。
这艘官船极大,原是金陵水师改装过的一艘战船。
上下分了数层,每层皆备着几间宽大的舱房。
雕窗绣帘,桌椅床榻一应俱全。
原是专供神京城那些高官显贵南下江南时游玩取乐所用。
如今却被西厂征用,成了贾瑞一行回京的坐船。
船楼三层,一间舱房外,忽有一道窈窕身影悄然闪过。
正是那不知火绯。
她轻轻推开舱房门。
屋内陈设清雅。
一张小几上摆着半卷书,旁边供着一瓶新折的绿柳。
帐幔素净,香气清淡,处处都带着几分冷清雅致。
正是林黛玉一路所居之处。
不知火绯左右看了看,唇角微微一翘。
从怀中取出一截暗沉色的木枝。
那物件不过寸许长,色泽幽黑,纹理细密,似木非木,隐隐透着一股奇异幽香。
此物名唤“魇情木”,乃东瀛海外深山中一种极阴异木。
若以忍者一门秘传血印催动,便能牵引人心底欲念,乱其心神,动其情思。
不知火绯咬破指尖,将一点鲜血涂在那截魇情木上。
随即双手握住,闭目片刻,口中低低念了几句晦涩东瀛咒语。
那魇情木上血色一闪即没。
不知火绯睁开眼,眸中满是得意。
此术原是东瀛忍者用来摧毁敌人意志的阴损手段。
纵然是意志如铁的武道高手,在这魇情木香气牵引之下。
也难免心神浮动,欲念横生。
更何况林黛玉那等娇怯怯、病弱弱的姑娘?
不知火绯俯身,将魇情木悄悄塞进床板下面。
她拍了拍手,心中暗笑。
林姑娘,你既然脸皮薄,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等一会儿他们用完晚膳,我再想个法子,把那贾瑞引到你这舱房里来。
到时候孤男寡女,情欲缠绵,保管成就好事。
不知火绯眼波一转,笑得越发暧昧。
随后,身形一闪,又悄无声息退出了舱房。
……
一楼餐舱内。
贾瑞、林黛玉、程淮秀等人正在用晚膳。
船上厨子做的是江南口味,几样清淡小菜,配着一尾鲜鱼,一盅莼菜汤,倒也精致。
只是席间,程淮秀似有些心事,话比往日少了许多。
贾瑞见她低头拨着碗中米粒。
便笑道:“程帮主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可是有什么心事?”
程淮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丝异色。
随即勉强笑道:“倒也没什么。”
“只是明日到了扬州,我便要下船了。”
她看向林黛玉,声音柔了些。
“与林妹妹相处半年,骤然要分开,心里倒有些舍不得。”
林黛玉闻言,脸上也露出几分伤感。
她伸手握住程淮秀的手。
轻声道:“这半年来,多谢程姐姐照顾。”
“若不是姐姐陪着我,我在扬州还不知要闷成什么样。”
“我也很舍不得姐姐。”
说着,她又柔声道:“等程姐姐空了,定要到神京城来找我们。”
程淮秀笑着点头。
“若有机会,自然要去。”
贾瑞也笑道:“程帮主若到神京城来,我必扫榻以待。”
程淮秀抬眸瞥了他一眼。
“贾大人这话,我可记下了。”
晚膳后。
程淮秀陪着林黛玉回三层舱房。
船行夜水,风浪虽不甚大,可三层船楼高,摇晃便比下头明显些。
林黛玉刚走到廊上,脚下忽然微微一软。
程淮秀忙扶住她。
关切道:“林妹妹,怎么了?”
林黛玉扶着她的手。
轻轻笑道:“没事。”
“只是这楼船三层颇高,运河上夜风又急,船体一晃,住着倒有些不习惯。”
程淮秀闻言。
当即笑道:“这有什么?”
“我的舱房在二层,倒是不晃。”
“不如我同你换一下。”
林黛玉忙道:“那怎么好意思?”
程淮秀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自小在船上长大,些许风浪不算什么。”
“妹妹身子弱,若夜里睡不好,明日又要伤神。”
“再说我明日便到扬州了,不过一晚光景,随便对付一下便是。”
林黛玉心中感激。
轻声道:“那便多谢程姐姐了。”
紫鹃因坐船不适,早早去了旁边舱房歇下。
林黛玉不忍叫醒她,便由程淮秀陪着,换到一层舱房安歇。
待安置妥当后,程淮秀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妹妹好生睡。”
“我便走了。”
林黛玉点头道:“姐姐也早些歇着。”
程淮秀笑着应了,这才转身回了三层舱房。
她原想着不过一晚光景,随意歇下便罢。
可回到林黛玉原先那间舱房后,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屋中灯光柔柔,窗外水声潺潺。
她在榻上坐了半晌,终究没有睡意,便抱膝坐着发呆。
自父亲去世,她临危受命担任盐帮帮主以来。
无论是处理帮中要务,还是与其他帮派相争。
乃至亲自带人冲锋陷阵,她从来都是一马当先。
身边那些盐帮兄弟敬她,服她,也怕她。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也是个女儿身。
程淮秀轻轻叹了一声。
她伸手拿起床榻边一面小镜。
镜中映出一张明媚秀艳的脸庞。
眉眼爽利,唇色嫣然。
虽没有林黛玉那般清雅灵秀,却也自有一股端庄艳丽。
她今年已然双十年华。
难道往后一辈子,便都在帮派里打打杀杀,守着码头船队过日子?
这半年,她与林黛玉朝夕相处,时常听闻贾瑞的许多故事。
起初只是听个热闹。
后来见了贾瑞,才知这人言笑间虽有几分不正经。
行事却雷霆万钧,叫人不自觉便生出依靠之意。
又想起那日贾瑞玩笑似的说,只有让她做他的女人,才会安心。
程淮秀脸颊不由微微一红。
忙放下镜子,心里暗责自己不该动这等心思。
林妹妹与那贾瑞分明情意相投。
自己绝不该涉入其中。
只是……
又听说那贾瑞身边红颜甚多。
既已有了旁人,想来应也不差多自己这一个。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程淮秀便忙啐了自己一口。
“今晚这是怎么了?”
“怎么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心下羞恼,想要强行按住这些念头。
可越是按,心里越乱。
不知从何时起,屋中似有一缕极淡的幽香浮动。
初时并不分明。
可闻得久了,便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人心底最隐秘的弦。
程淮秀只觉身子微微发热。
那股一直被她深深压抑的情思,竟像被水浇过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
她坐立难安,心口发闷,呼吸也渐渐乱了些。
身上燥热至极。
忍不住抬手,轻轻解开胸口几颗纽扣。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却丝毫压不下那股热意。
程淮秀咬了咬唇,脸色愈发红了。
……
一层舱房内。
贾瑞正坐在案前,想着蟠香寺的事。
蟠香寺已被证实与白莲教有关。
他原本想借此拷问,当初妙玉是否也与白莲教有所牵连。
只可惜,蟠香寺主持慧净被灭绝师太当场扭断脖子。
他后来也让人问过剩下那些涉案女尼。
可那些女尼多是底层人物,对妙玉当年的过往一概不知。
这条线,竟又断了。
贾瑞手指轻轻叩着案面,沉吟片刻。
暗道看来等回了神京城,还得再去一趟栊翠庵。
他不信凭自己的皇道真气感应,会探查不出那妙玉身上究竟有没有武功。
正想着,窗外忽有一道身影闪入。
不知火绯悄无声息的落在舱内。
贾瑞抬眸看去。
只见这名被迫跟在自己身边的东瀛忍者,赫然又换回了她原本那身独特忍者服。
衣着性感,腰肢柔韧,行动间带着一股刻意摆弄出来的妖娆风情。
贾瑞微微皱眉。
淡淡道:“前几日我已替你输过真气。”
“你体内那道皇道真气,起码半年内不会发作。”
“你不用这般着急。”
不知火绯为了摆脱控制,这些时日确实没少在贾瑞面前故意摆弄风骚。
不过贾瑞念在她在蟠香寺中对林黛玉颇有维护,前几日已用皇道真气替她暂时缓解了体内禁制。
不知火绯听了,轻轻哼了一声。
随即又柔声道:“主人误会了。”
“奴婢不是为自己来的。”
贾瑞看着她。
不知火绯眸光一转,语气愈发柔软。
“是林姑娘那边,方才似乎忽然觉得身子不适。”
“奴婢想着,主人若方便,不如过去瞧瞧。”
贾瑞闻言,神色微动。
林黛玉与他分别半年。
这半年里,他也未曾再以真气替她调理体内那神秘沉疴。
这几日又连番奔波惊吓,若说身子不适,倒也并不奇怪。
贾瑞当即站起身。
“我去看看她。”
说罢,便迈步出了舱房。
不知火绯站在原地,看着贾瑞离去的背影,脸上顿时露出得逞之色。
心中暗暗得意。
越想越觉自己聪明。
只要促成林黛玉与贾瑞的好事,林黛玉日后自然感念她。
到时候再让她替自己求求情,解了体内那道皇道真气禁制,她便能早早回东瀛去了。
想到这里,不知火绯唇角微微一翘。
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重归东瀛、海阔天空的好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