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理取闹！”
说话的是刚从外面拉完歌的荣嘉音。
她声音明显带着几分嘶哑，拧眉瞪了蔡小霞一眼才乖巧坐到荣嘉宝身边，“大姐，我就跟班长请了一小时假，午休前就要归队。”
“好，那你先吃饭，等会我们说话。”荣嘉宝指了指饭盒，荣嘉音也不推让，抓过一盒米饭就开始大快朵颐。新兵训练正是消耗最大的时候，她时间有限等不起。
荣嘉宝见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转向蔡小霞，
“我听你话里的意思，董营长并没有要求你再生儿子，既然这样你又何必自扰。你家有四朵金花，长大了一样可以成才。”
“什么四朵金花！是四个赔钱货！”蔡小霞像是被戳了肺管子，声音高的都破了音，“我不生儿子连董家的祖坟都进不了，乡下那些婆娘个个都会戳我的脊梁骨，老董将来死了连个摔盆打幡儿的都没有。”
荣嘉宝一听又是这一套，也懒得跟再她说半个字，招呼蓝清溪和张木兰入座，边分盒饭边跟她们说话。
等萧千行马跃和董营长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诡异的画面。
荣嘉宝一桌子人神色自若的吃着饭，蔡小霞窘迫又局促的带着两个女儿跪在她们面前。
董营长只觉得脑子轰的一下就炸开了，这是出的什么洋相？他以后还做不做人了？
正进退两难不知所措的蔡小霞一见丈夫来了，哇的一声就哭了，“老董，你可算来了！”
满桌人齐齐翻了个白眼，这话说的就好像是谁罚她们娘们三个跪在这儿似的。
“知春，知夏，还不赶紧拉着你娘起来，跪在这像什么样子。”董大彪黑着脸低声斥责了一句，又赶紧跟荣嘉宝道歉，“嫂子，对不起，我不知道家里这口子闹到您面前了。”
“知春？知夏？不是叫爱弟、梦弟吗？”荣嘉宝颇觉玩味。
“我和姐姐的大名就叫知春、知夏，是我娘非要叫我们爱弟、梦弟的。”一直倔强沉默的梦弟也就是知夏，直愣愣的看向荣嘉宝，眼里滚动的泪珠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无声落下。
“董营长，把孩子们带回去吧，好好培养以后一样成才。”荣嘉宝想想还是多说了一句，“制药厂以后还要扩大规模，如果真的想让孩子们有个前途，最好先送去上学。”
“嫂子，我，唉，”董大彪今年三十七，被荣嘉宝一句话臊的满脸通红，他哪里是不愿意让孩子们去上学，只是蔡小霞......
“爹，我们想去上学，等上完学进了制药厂保证把赚的钱都交给娘，行吗？”知夏听到荣博士跟父亲说的话，三两把抹掉眼泪，一脸希冀的看向父亲，甚至连一直木讷无语的知春都抬起头看向父亲。
“不行。”没等董大彪回答，蔡小霞从地上爬起来尖叫着拒绝，“女孩子读书就会把心读野了，不知道安守本分——，”
“闭嘴。”董大彪伸手捂住媳妇的嘴，拉着她就往食堂外走。
“爹！”
知夏眼看着上学的机会就要这样溜走，站在原地看看荣嘉宝又看看父亲，眼神无助又绝望，知春却像早已经习惯似的垂下了头。
“先回去再说。”董大彪没法儿把话说死。
知春知夏木木然跟在父亲身后往外走，步子沉重的像带着看不见的脚镣。
那情景看的众人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尤其是荣嘉木和几个女孩子，眼里都流露出同情和不忍，几个大人却只能无奈摇头。
气氛一时显得有些沉重，突然又有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荣博士，你既然有能力，为什么不帮帮那两个可怜的女孩子？”
荣嘉宝叹了一口气，笑着对荣嘉音说，“早知道这顿饭这么难吃上，我就直接去新兵连看你了。”
荣嘉音抿嘴轻笑，但下一秒看向说话人的眼神却凛然了很多，“我大姐要是没帮那两个女孩子，根本不会说出上学这两个字来，你是谁？又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就是。”荣嘉木也少年老成的蹙眉看着来人，“你既然这么有正义感，刚才那两个姐姐在这儿跪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主持公道。现在他们走了，你反正想起来打抱不平了？”
这姐弟俩的话把荣嘉宝逗的哈哈大笑，使劲拍了拍萧千行的肩膀，故作手捋胡须作老怀安慰状，“吾家小儿女，长成矣！”
萧千行摇头苦笑，又来了个不长眼的。这要是论打口水仗，谁能是这些荣家人的对手。
文化人搞起骂战来，那可是凶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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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师。”秦念安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跟其中一个打了招呼并向众人介绍，“这是军区中学的范文芳老师，我的班主任。另外一个我不认识。”
“另外一个姓赵，是军区小学的老师。爱摆架子，见人下菜碟，是个事儿精。”马跃点着头补充介绍，声音洪亮，表情真诚，压根没有当面嚼人舌根儿的自觉。
这个姓赵的小学老师正是刚才诘问荣嘉宝又被荣嘉音荣嘉木抢白的那个人，听到马跃这么说她，气得说出一个“你”后半天没有别的话。
“薛奶奶，荣博士，你们好。”范文芳落落大方的跟她们打了个招呼，随即拉着赵英就往外走。
赵英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千行漫不经心的一眼瞪的浑身寒毛倒竖，跺了跺脚半推半就的让范文芳拉走了。
荣嘉宝眼里燃起八卦的小火苗，朝萧千行挑眉指了指马跃，萧千行立刻清了清嗓子认真汇报。
“马跃是政委，团里每次有随军啊上学啊这些事他都会亲自安排好。跟那个赵老师打过几次交道，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仇人了。不过马跃是双贼眼，他要是说谁不好肯定不会走眼。”
“你才是贼，你全家都是——，”马跃及时的刹住了车。
这桌子上老萧的全家可有好几个，惹不起，惹不起。
“那这个范老师呢？”荣嘉木突然插了一句。
“不知道，我还没跟中学老师打过交道。”马跃摇头，“不过小嘉木，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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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嘉木听到马跃的问话嘿嘿一笑，看了一眼荣嘉宝才说，“我跟大姐商量过了，我要参加小学的毕业考试，然后直接上初三。”
“什么？你要直接上初三？那不是要跟我做同学了？”
秦念安不敢置信的看着荣嘉木，就这么个没上过学的小豆丁，竟然要直接从小学一年级跳到初三！！！
但再看其他人居然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平静模样，才知道他不是在说玩笑话。
“嘉音姐姐？你弟弟也这么厉害吗？”秦念安虽然把荣嘉宝当榜样，但跟年纪相仿的荣嘉音更亲近些。
“那当然，我大哥、二哥、大姐、弟弟，都是最聪明的。”荣嘉音这会儿已经扒完了两碗饭，掏出手帕擦完嘴，正捏在手里一下一下的扇着风。
她嘴里的二哥，正是大伯家的荣嘉琰，只是她们一直以为嘉琰跟着大伯娘在海外隐居。
“你的兄弟姐妹可真多。”秦念安有些羡慕，但看向荣嘉木的眼光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她哪里知道，以荣嘉木的学习进度现在就是上高中也没有问题。不过荣嘉宝觉得反正也只是象征性的上一年学不要过于扎眼，上完初三拿个毕业证，十年之后好参加高考。虽然大学的课程也会提前让嘉木学完，只是这个过场总是要走的。
“大姐，你说董营长会让那两个姐姐去上学吗？”荣嘉木最明白想上学却不能上的感觉，很是能跟董知春、董知夏共情。
“不好说，他不像是重男轻女的，但也不像是对家务事一无所知的。要是能上早该上了。”荣嘉宝说完看向马跃，“马政委，你说是吧？”
马跃拱拱手，笑的一脸谄媚，“首长英明！”
原来这个董大彪跟蔡小霞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董大彪参军后跟着队伍一走就是好多年，蔡小霞就在家没名没分的替他照顾老人，顶住了好些风言风语，也被娘家吊起来朝死里打过好几次，但死活就是不肯松口嫁人。
好在董大彪是个有良心的，打完仗回家就娶了蔡小霞。只是他当时的级别还不能让蔡小霞随军，一直到32岁升了副营长，跟他结婚七年的蔡晓霞才带着两个女儿来部队随军。
这七年里蔡小霞不但一个人带大了两个女儿，还伺候走了董大彪的父母，所以他对蔡小霞是又有情又感恩，可以说是千依百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蔡小霞来部队后又生了个女儿，这让本来就重男轻女的她活像犯了癔症，死活非要再生个儿子。
谁知三年没开怀，再怀上时已经是37岁了。董大彪多少知道点高龄产妇生产不易的常识，还真是出于关心媳妇的初衷把她送到军区医院待产的。虽然最后闹了这么大一出，但好歹也是母女平安，所以他才会对郭思媛三人谢了又谢。
“这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老董知恩图报又有情有义，蔡嫂子帮他尽了孝道又生养了几个孩子，唯独在重男轻女这件事情上想不明白，她要硬不让闺女上学，我就是政委也不好干涉。”
马跃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她原本也是个要强的人，也从没像今天这样犯过混，不知道今天到底抽的什么风。”
“她想生儿子，又知道自己再怀孕生产有风险，就想要两个女儿给她挣些钱生产的时候用。”荣嘉宝声音很淡，目光随意落在食堂来回的人身上，显得很缥缈。
她记得上辈子死的那年，代表大会已经有人提出了强制义务教育的提案，但那离现在还太远太远。
如果蔡小霞死活不愿意让女儿上学，她又能做什么呢？强行把两个孩子送去上学，然后看她们家里每天打的一地鸡毛？
那个赵英说的轻松，她有能力，然后呢？让萧千行给董大彪下命令吗？
那别的团呢？
只要有困难就往自己跟前一跪，等着许愿就行？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真想要改变这种状况，只有让所有人看到榜样的力量，看到女孩子也能成才，在任何方面干的都不比男孩子差，也能创造价值和财富，才能让这些轻视女性的人从内心产生变化。
“嘉宝，你在想什么？”萧千行感觉到媳妇情绪有些低落，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没事，我在想那些女孩子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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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食堂，蓝清溪说又有包裹来了，荣嘉宝就让她和张木兰一起去取了送到家里来，还说了句"下午照旧"。
蓝清溪想起上个月送完包裹后，她和荣博士在院子里吃喝聊天看杂志的快乐时光，忙不迭的点头拉着张木兰一溜烟的跑了。
荣嘉木跟着萧千行回了特战团，秦念安一直把荣嘉音送回了新兵连，一路上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悄悄话，反正回家时已经是一蹦一跳了。
包裹依然是从港城寄来的，照例是一包期刊杂志，一包零食玩意儿。不过这次多了两封信，一封是徐妙珍的家书，一封是左修远寄给蓝清溪的。
蓝清溪处理好包裹的外包装，跟张木兰一人一箱抱着，出了团部办公楼就遇到晃晃悠悠的徐山关。
“徐连长。”蓝清溪叫住他。
徐山关闻言胸口一酸，脸上却是懒洋洋的，先叫了一声“张队长”，才吊儿郎当地说，“蓝小溪，这大包小包的是又要到你的首长那去混吃混喝了？”
“是呀，你也可以去找团长政委混吃混吃嘛！”蓝清溪不理他，取出徐妙珍那封厚厚的家书递过去，微微颔首示意他不要声张。
“这才出去多久，有这么多话可说吗？我就是出去十年也写不满一页纸啊。”徐山关接过信也被那厚度吓了一跳，随即嘻嘻哈哈的塞进裤兜，“你们女同志是不是都这样？”
蓝清溪但笑不语，心道就你徐甜甜那九转十八弯的心思，写出来也不比妙珍少。
“走了。”
徐山关看蓝清溪背身朝他摆了摆手，面上略一挣扎后脱口问道，“清溪，左修远给你写信了吗？”
蓝清溪的脚步半点没有停滞，抽出信封举起来挥了挥，笑的清脆又飒爽，“写了，你们男同志写信话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