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五殿下……您如果成为储君的话,您会支持东林党吗?”魏鸣问道。
毕竟一朝储君立身,必先培植心腹、固结朝势,夺嫡之争从不是孤身博弈,而是需要有一个巨大的党派予以支持。
五皇子常年闲散避世,不结党、不揽权,游离于东宫与诸皇子的纷争之外,看似胸无大志、无心权柄,可混迹朝堂多年,魏鸣深知,越是藏于暗处的人,城府越是深不可测,谁也说不清这位五殿下,究竟是真淡泊名利,还是在扮猪吃虎,静待最佳时机。
烛火摇曳,将书房内的光影揉得忽明忽暗。
朱禹执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汤氤氲出淡淡的雾气,衬得他温润清雅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深沉。他抬眸看向立在下方的魏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松弛,却字字暗藏机锋。
“魏大人的意思,不就是本王想要借助东林党的势力参与夺嫡吗?”
他缓缓放下茶杯,瓷杯落桌,发出一声清脆轻响,在静谧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不过你这样想也没错。”朱禹轻笑一声,眼底的闲散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通透的了然,“英英乃是东林魁首之徒,身世渊源根深蒂固,我与她朝夕相伴、亲近有加,朝野上下人人看在眼里。也难怪父皇多疑猜忌,太子、三爷一众诸王更是日夜忌惮,总觉得我借着这层姻亲渊源,暗中勾连东林,蓄势谋储。”
魏鸣垂眸躬身,神色肃穆,并未接话。
他心里透亮,皇室之中,从无单纯的情爱亲近。五皇子刻意纵容外界的揣测,从不辩解、从不避嫌,任由流言四起,本就是一步高明的棋。
世人皆以为,五皇子是倚仗东林羽翼,才敢暗藏夺嫡之心。
可唯有身处棋局核心之人,才看得通透。
朱禹微微前倾身子,褪去了方才的温和慵懒,声线压低,带着一丝冷冽的清醒:“魏大人,你以为,东林党是助力,还是枷锁?”
不等魏鸣作答,他便自顾自说道:“东林自诩清流,把持舆论、裹挟朝纲,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看似势大滔天,可也最是刚愎自用、结党营私。父皇在位数十年,为何一边用其才、一边压其势?便是看透了,东林势盛,则皇权受制,朝堂再无平衡可言。”
“我若真登大位,岂能坐视一党独大、架空君权?”
君权向来不爱党派一家独大,而是希望相互制衡,君权才能稳定。
自古以为君权之间的权力平衡都是一个大问题,但是历史的史料证明了随着封建制度愈发集权,君权的权力则愈发集中。
朱禹目光澄澈锐利,褪去闲散伪装,尽显天家子弟的杀伐决断:“我与英英乃是真心相爱,我从未想过东林之势制衡太子与三哥。我虽欣赏东林一党,但是他日我身居储位、执掌天下,第一件事,便是制衡东林、肃正朝纲。帝王驭世,从无偏私一党之理,只论朝堂平衡、江山安稳。”
魏鸣心头一凛,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这位五殿下,从来都不是依附东林的棋子。
待一朝风云变色、登临高位,便会立刻挣脱束缚,收归权柄,重塑朝堂格局。
朱禹看着神色动容的魏鸣,淡淡一笑,重新恢复了平日里温润闲散的模样:“所以魏大人无需疑虑,本王从不属于东林,从来只属于这大明江山。”
“这是本王的亲笔信和令牌,你如果想要真的破局此案,倒是可以去拜访下方从哲那个老家伙。”朱禹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到现在还没明白这个老家伙到底是怎么弄出女鬼,我倒是十分好奇,不知道魏大人破局否?”
“自然。”魏鸣点了点头道:“现在只需要最后一个线索便可以将此案闭环。”
“你今日见我,已是不归路。”朱禹叹了口气:“希望你一切顺利吧,权力之间的斗争与博弈往往都以你们底层人的牺牲作为代价的。”
次日早,京城西隅的方府早早就开了门,青砖院墙高耸,隔绝了市井喧嚣,透着老牌阁臣府邸独有的肃穆沉寂。
府外值守的仆役挺拔而立,抬手拦住欲进门的魏鸣,神色警惕:“夜深禁行,何人擅闯方大人府邸?”
魏鸣抬手亮出锦衣卫令牌和五皇子腰牌,低沉的声音清冷有力:“锦衣卫魏鸣,奉密令登门,求见方大人。”
锦衣卫名号一出,仆役脸色骤变,不敢多言,连忙躬身行礼,快步入内通传。
清辉洒落,铺满青石地面。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立在庭院正中,一身素色常服,须发花白,眉眼褶皱间藏着数十年官场沉淀的世故与深沉,正是方从哲。
他并未显半分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今夜有人登门,目光沉沉落在魏鸣身上,上下打量片刻,语气平淡无波:“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还早啊。”
魏鸣心中微讶,他昨天夜里才刚跟五皇子见面,今天这方从哲居然知晓了?
但是惊讶归惊讶,魏鸣抬手取出怀中封存完好的亲笔信,双手递上前去:“晚辈魏鸣见过方大人,殿下手书,劳老先生一阅。”
方从哲接过信件,指尖摩挲过精致的笺纸,并未急于拆开,只是轻声一笑,笑声沙哑:“你今日来找老夫,所谓何事呢?按道理来说,若无五殿下的手信,你可能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
魏鸣垂手而立,神色肃穆:“晚辈奉命查案至今,所有线索环环相扣,始终差最后一环闭环。所以斗胆打搅方大人。”
方从哲缓步走到庭院石桌旁落座,抬手示意魏鸣一同坐下。清晨的风拂过树梢,簌簌声响落在寂静院落中,平添几分诡谲。
他抬眸望向清晨的太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既然魏大人受圣上旨意调查本案,老夫自当配合,不过在老夫配合你之前,你还有机会离开这里,老夫可以权当这一切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