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内摆着的,不是首饰珠宝,而是一对木雕。
不是一个,而是一男一女。
女子的木雕惟妙惟肖,五官体态细腻匀称,手指也雕得精巧,一看就是莹珠的容貌和打扮。
左边的男像,梁云谦没见过。他拿起木雕仔细观察,发现两只木雕的底部都刻着字,一个写的是“珠”字,另一个则是“舟”字。
至此,答案显而易见。
“你会做木雕?”
自盒子打开的一瞬间,莹珠的心脏便怦怦乱跳,暗叹不妙。
“不会。”
“那就是宋行舟为你做的木雕?这一对木雕,代指的是你和他?”
底部有字,莹珠无可否认,遂如实道:
“这是他打仗之前送给我的生辰贺礼,四年前的事了。后来传来了他的噩耗,我便将其锁在了盒中。”
他果然猜对了!“为何不愿让我看,你在心虚什么?”
“没有不让你看,只是锁了太久,一时间忘记钥匙放在了哪里。”
莹珠否认得干脆,但她始终不与他对视。
这样的情态,使得梁云谦疑心再起。
“既已退亲,你还留着他送的东西做什么?睹物思人?”
退亲之时,莹珠已经将那些定礼都还给了宋婶婶,并未贪留什么。
“若是其他贵重金银,我自当归还宋家,可这是宋行舟做的木雕,是对我的生辰祝福,哪有将生辰礼归还的道理?”
她想表达的是,她已经跟宋家划清界限,可这话在梁云谦听来,却是另一番意味。
“看来你很重视这对木雕?”
“就算退亲,也不是仇人,我为何不能保存生辰礼?又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一对木雕,不是信物是什么?你不该留着别的男人的雕像!”
瞥见门口有个火盆,梁云谦拿着宋行舟的雕像,行至火盆处。
只一个眼神,莹珠便猜出了他的意图,她立马上前,拽住他手腕。
“你要做什么?”
落在他掌心的木雕十分烫手,“碍眼!烧了他!”
“不要烧!”莹珠急切阻止,再次申明,
“宋行舟已战死沙场,我也跟他退了亲,不可能再见面。他去世的消息已传回两年,我早就放下了,这木雕锁在盒子里即可,没必要刻意烧毁。”
她口口声声说着不在乎,可她似乎没察觉,她攥住他手腕时,情绪格外激动,指甲已陷进他肉里!
且她那蹙起的黛眉写满了紧张,很难不令人生疑。
“是吗?既已放下,你又为何反应这般激烈?”
“便是寻常朋友送的东西,也不该损毁。更何况他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他没有辜负我,没有伤害过我,为什么一定要烧掉?”
被伤害过,才能彻底放下。
偏她与宋行舟之间没有伤害与辜负,只是阴阳两隔,这种情形,更可怖。
“所以呢?他是你心里的白月光?你到现在都念念不忘?还留着他送你的东西?”
“自我决定去睿王府,跟他退亲时,我就已经放下了。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会既要又要,贪心不足,你不该这般恶意揣测!”
莹珠的态度很坚定,她自认问心无愧,梁云谦却认为她只是在掩饰。
“若真的放下,就该彻底销毁一切关于他的记忆!”
说着他随手就将宋行舟的木雕扔进火盆之中,火舌瞬时将木雕吞噬,一点点的渗透燃烧!
她已经解释得那么清楚,他居然还是不信,还要烧毁!
悲愤的莹珠缓缓抬眸,瞪向他的眼中瞬时噙满了泪花。
她一句话都没说,可那豆大的眼泪滑落眼眶,似在控诉他的恶行。
那委屈愤慨的模样,看得梁云谦心火更盛!
气极的她反手抹掉眼泪,毅然转身离开。
走出屋子后,莹珠努力的调整情绪,她用巾帕擦干眼泪,深呼一口气,而后堆着一抹笑,进了灶房。
“娘您辛苦了,我也来帮忙。”
樱桃正在洗菜,沈母则在切肉,一看到女儿单独进来,沈母奇道:
“不是让你招呼客人嘛!你撂下世子一个人,便是咱们招呼不周。”
莹珠不想提那些矛盾,随口扯了个理由。
“他去屋后了,说要自个儿转转,不让我陪着。”
“屋后?那不是田地嘛!有什么好看的?”
“大户人家都这样,看个麦田和野菜都觉得稀奇,不用管他。”
莹珠坐下烧火,先点燃麦秸,扔进灶里引火,等着火焰慢慢吞噬木柴。
这一瞬间,她又想起了被梁云谦扔进火盆中的木雕。
她和宋行舟,早已阴阳两隔,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要报仇,就不该顾念什么感情。
宋行舟命不好,没能活下来,可她得活着得报仇,就必须去侍奉梁云谦。
留下木雕,不是念想,而是对宋行舟的尊重,却被梁云谦给误解,说得那般不堪。
莹珠越想越难过,然而母亲在这儿,她不敢哭,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一边烧火,一边和她们闲聊打岔。
三个人都在灶房忙活,饭菜很快就准备好了。
沈母只当莹珠一个人回来,没备太多菜,只能做出六道,可世子拿了那么多的礼,她备六道菜似乎不好看。
她又在灶房翻找,看到还有松花蛋,便磕了几个,洗干净切开,又和豆腐辣椒拌在一起,勉强凑出八道菜来。
饭菜上桌时,梁云谦不由纳罕,他吃的松花蛋都是黑褐色,可眼前的这道却是黄颜色。
“黑褐色的是鸭蛋所制,黄颜色的是鸡蛋制成,今日备菜仓促,世子可别嫌弃,快请尝尝吧!”
梁云谦夹了一块,口感确实有差异。
沈母所做的松花蛋口感更清淡,料汁一拌,香油也被激发,格外醇香。
“伯母好手艺,您做的菜都很美味,辛苦了。”
梁云谦温然赞美,沈母这才松口气,招呼着大家吃菜。
“莹珠,多吃点儿,给世子也夹点儿菜。”
莹珠心有芥蒂,不愿搭理他,却又不好忤逆母亲,只得被迫给他夹鸡肉。
但她只夹菜,不说话,神情也有一丝怪异,沈母总觉得这两人不太对劲。
当着众人的面儿,沈母也不多问。
用罢午膳,梁云谦坐在院中喝茶,逗弄她家养的三花猫和小白狗。莹珠则和母亲进了屋,说会子体己话。
没了外人在场,沈母拉着女儿的手,心疼的直掉泪。
“都是娘没用,才让你受委屈!”
莹珠勉笑以应,“只要您和松岩好好的,女儿就不怕。娘您别担心,您看世子他温润谦和,对待下人很好的,女儿在睿王府并未吃苦。”
尽管女儿说得很轻松,沈母依旧能从女儿的笑容中捕捉到她眼底的疲惫。
“高门大户,本就水深,你是否有孕,都会有人紧盯着你,你可千万小心,保护好自己。”
沈母低声嘱咐着,莹珠不希望母亲为她忧心,便闲聊起邻居间的家常。
沈母聊到宋行舟的母亲,不由慨叹。
“宋妹子也是个可怜的,一个人把行舟拉扯大,本就不容易,如今行舟又没了,我虽时常帮衬她,可她心底的那个窟窿却是补不上。
她到现在还不能接受行舟去世的消息,有个算卦的说她儿子还活着,她便信以为真,坚称行舟还没死!还说自己梦到了行舟,行舟在梦里说,他的眼睛很疼!他想回家!
我说她是被那算命的话给引导,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却不信,成日的找人算卦,说要找到行舟……”
听着母亲的叙述,莹珠便能想象得到,一个死了儿子的母亲,那种无助癫狂的心情。
“宋婶就行舟一个儿子,骤然失去,没了依靠,难免失控。她说什么您就应承着吧!人总得有个希望,才能活下去,否则就该疯了!”
“这倒也是,我也怕她承受不住,隔三差五就去看望她,只盼着她能挺过去。”
母女俩闲聊了一个时辰,梁云谦也借着这个机会,偷闲品茗。
睿王府虽家宅更大,可他却觉得这样的小院子更有烟火气息,不知不觉就坐了一个时辰。
最后还是沈母发现天色骤暗,乌云密布,担心会下雨,这才提醒莹珠该回去了。
临别之际,沈母没忍住掉了眼泪,莹珠替她擦着泪,哽咽道:
“娘,女儿在睿王府过得很好,世子待我也很好,您别记挂,一年后女儿就回来陪您!”
依依不舍的道别后,莹珠这才上了马车,踏上回程之路。
莹珠阖眸倚坐,肃着一张脸,和在家时那个开朗健谈的她完全不同。
原本梁云谦喜欢安静,但她的异常却令他静不下来。
“沈莹珠,你什么意思?给爷摆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