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钱衡听到这话,立刻不敢置信的看着苏哲,心头一阵狂跳,一种强烈到了极点的不妙感觉倏然席卷心头。
他意识到,自己只怕是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他还有!
他竟然还有诗兴!
符文恒和萧祁年也愣住了,怔怔的看着苏哲,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们着实没想到,苏哲方才写完了那首《雪》,此刻便又有了诗兴,还能再写一首。
而且,苏哲还说,这首诗一出来,便要让钱衡在大周官场士林,再无容身之地,甚至恶名还要流传万古。
这样的诗,该是一首怎样的绝世好诗!
“今日我为顾家伯父之事,前来拜谒符大人,只一见面,钱主事你便咄咄逼人,又是污蔑,又是莫须有之语,便是苏哲七步成诗,按着你拟定的题目,做出了诗来,你还要倒打一耙,百般污蔑,如此行径,实在是叫苏某不齿至极!”
“苏某本不喜与人纠缠,只觉得这世上的事情,只要俯仰之间,问心无愧便是!可钱主事你这般作为,倒是让苏某明白了个道理,有些事,你越是退让,便越是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你越是不争,别人也越是觉得你心虚!”
“苏某行事,也不喜咄咄逼人,可你这行径,如若苏某今日忍了这口气,日后再遇到这般事,便会有无数人还以此法来污蔑苏某!”
“所以,苏某今日便要咄咄逼人一番,不争其他,只争一口气!”
“苏某此生,自比梅花!隆冬寒雪席卷,百花凋零,可唯有梅花凌寒独开,一脉清香!”
“钱主事方才不是说诗词乃是小道,乃是风花雪月,那么……”
“今日,苏某便再写一首《梅花》,以此诗明志,也以此诗与诸位大人共勉,也以此诗,记住今日之事,让世人知晓今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苏某又是怎样的人!”
而在这时,苏哲望着钱衡,冷然说出一番话后,双手负在身后,转头望着窗外那凌寒绽放,散发出脉脉清香的白梅,朗声道: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寥寥四句落下,屋内静谧一片,再无分毫声息。
符文恒怔怔的看着苏哲,眼眸之中满是惊叹,满是匪夷所思。
一旁的萧祁年怔怔的张着嘴,错愕看着苏哲,脑袋嗡隆狂响不止。
若说此前那首《雪》,是悲天悯人,心系苍生。
那么,如今这首《梅花》,便是高洁自守,不改其志。
这是真正的诗才!
这是真正的大家气象!
而且,他们可以肯定,这首诗就是苏哲此刻新作的,因为与苏哲此刻的处境太一致了。
墙角数枝梅,说的是苏哲出身寒微。
凌寒独自开,说的是苏哲这一路无人扶持,遇到了危难,被钱衡刁难。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便说的是苏哲自认为自己的才华藏不住,要香远益清!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符文恒方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好一个“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此诗,当真是浑然天成!当真是可流传千古!”
“不错!”萧祁年立刻用力点了点头,一脸赞叹的望着苏哲,感慨万千道:“苏解元,你今日当真是叫在下开了眼界!”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谁敢相信,苏哲须臾间就能写出这般的诗来!
而且,他们可以笃定,这一首诗出来,必定要轰动京城,也必定要流传后世,被千古称颂。
至于钱衡,毫无疑问,要被这首诗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了。
日后不论是谁提及此诗,便必然要言及今日之事,要笑钱衡是何等的卑鄙无耻,是何等的泼皮无赖。
正如苏哲此刻所说,从今以后,大周官场士林,将再无钱衡的尺寸之地。
“你……你……”
钱衡看着苏哲,脸色已是煞白如窗外的雪地,再无分毫血色。
他才说那首《雪》是苏哲昔日旧作,苏哲此刻便丢出了一首《梅花》。
而且,苏哲这首通篇看似是咏梅,实际上则是在以梅来比拟自己,说自己是何其的高洁。
若苏哲高洁,那么,他钱衡是什么?
自然便是卑劣无耻了!
此诗一传出去,他便真是要身败名裂了。
苏哲看着他的样子,扬眉嘲弄一笑,淡淡道:“钱大人,你是否觉得,苏某这首《梅花》也是旧作?”
钱衡张张嘴,可哪里还能说出一个字,良久后,他无力的闭上眼睛,向着苏哲深深一揖,苦涩道:“苏解元,下官,心服口服……今日之事,是下官莽撞了,不该臧否苏解元的来意……下官给苏解元赔不是了……”
他知道,他不能再玩之前的那一手了。
他已经身败名裂,若是再胡搅蛮缠下去,也只会更加的丢人现眼。
而且,万一,苏哲再写一首,那该怎么办?!
“哈哈哈,原来钱主事你还有心服口服的时候!”符文恒听到这话,嘲弄的看着钱衡一眼,鄙夷一句后,当即一步向前,站到窗口,高声道:“诸位同僚,符某得了两首好诗!若是没有公事的,还请来我房中一叙,奇文共赏之!”
此时此刻,他已是打定主意,既然苏哲能有如此诗才,那么,他就得好生替苏哲扬名一番,至少,让礼部同僚们知晓苏哲的才名。
毕竟,春闱之事,在科场之内,也在科场之外的名气上。
名气大了,便是考官想要黜落,也得犹豫一二,想想会不会招致物议。
到了殿试的时候,想要拿下状元或者一甲,就更有优势一些。
“哈哈哈,符大人没说错,的确是两首绝妙好诗!”萧祁年也跟着朗声道。
他此刻对苏哲的诗才实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自然有心要抬举苏哲一番。
“究竟是什么诗?竟是叫符兄和萧兄如此惊叹?”
“快,念来听听,奇文共赏之!”
“……”
礼部本就是清贵之地,喜好诗词之人不在少数,此刻符文恒和萧祁年一语落下,当即,便从不少公房内走出了道道身影,赶来了符文恒的房中,面带笑意,朗声道。
完了!
钱衡听到这话,身体都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他知道,这些同僚们一来,得悉了苏哲的诗,那么,便要知晓他的丑态,他以后在这礼部,算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符文恒见到众人过来,朗笑一声,先介绍了苏哲,然后便将方才苏哲所作的两首诗念了出来。
“苏解元果然大才!”
“谪仙之名,确是名副其实!”
“佩服佩服!此诗当真是传世之作!”
一众礼部官吏们闻言,尽皆赞叹连连,看向苏哲的眼眸之中,满是赞叹之色。
“诸位大人谬赞了。”苏哲此刻自然又是恢复了谦逊模样,向着这些人拱了拱手,然后玩味看向钱衡,淡淡道:“若无钱大人的逼迫,今日苏某只怕是实难写出这两首诗来!”
众人听到这话,自然是心下好奇,询问其中究竟。
苏哲适时缄默下来。
符文恒则是面带笑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钱主事,你也是礼部官吏,怎能如此欺压后辈,实在是有辱我礼部声誉!”
“言而无信!岂是我辈读书人所该做之事!待你主客司郎中回来之后,我便要将此事说与他知,让他好生处置!”
“苏解元,你且放心,倘若日后有人臧否你今日前来礼部的用意,老夫为你作证!”
“……”
众人听得这话,纷纷勃然大怒,看着钱衡,你一言我一语,连连呵斥不止,眼中满是憎恶。
谁能想到,钱衡竟是如此卑鄙无耻,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钱衡听着这一言一句,只觉得面皮都烧的如火炭一般,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待的下去,慌忙低着头,疾步匆匆的向着外走去,只是,出门之时,想到他这主客司主事怕是都要做不成了,他的脚步便是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一幕,落到众人眼中,自然引得一片哈哈大笑。
符文恒看着钱衡的样子,嘲弄笑了笑,便牵着苏哲的胳膊,将他引荐给了礼部一众官吏。
待到应酬结束,众人这才告辞离去,符文恒将众人送出去后,转头看着苏哲,捻须哈哈笑道:“讷行啊讷行,今日之事,当真是痛快!你算是把这钱衡给整治的服服帖帖了!尚书大人今日入宫公干去了,你放心,等他回来,我自然有话与他分说,免了这钱衡的差事!”
“多谢大人庇护。”苏哲闻言,立刻向符文恒拱手道了声谢。
“谢什么。”符文恒一摆手,向苏哲笑道:“是你才情出众,写出来的诗着实了得,若不然的话,便是我想帮你,也找不到由头。”
“大人过誉了。”苏哲忙笑着拱了拱手。
其实,他念出那首那首《梅花》,不止是要借此自证及明志,以及让钱衡身败名裂,更是有意为之。
很简单,那首《雪》虽然是悲天悯人,传出去可得清名,但其中那句“长安有贫者”也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说他臧否国朝现状、暗讽政令失和以至于民不聊生,到时候那便是一场祸事。
顾长庚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不能不防。
所以,拿一首更出众的《梅花》出来,便能把人的注意力分散出来。
而且,这样一来,大家对他的评价也会变成“心系苍生,志行高洁”,而不是简单的“愤世嫉俗”。
而在这时,符文恒看着苏哲,微笑道:“好了,人也都散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
苏哲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当即站起身,向着符文恒深深一揖,恭声道:“符大人,晚辈今日前来,的确是为了顾长庚顾伯父的事情,还请大人为我指点迷津。”
“你还真是为此事来的……”符文恒听到这话,有些错愕的向苏哲看了眼,心中暗赞苏哲当真是有情有义的同时,然后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苏哲坐下后,缓缓道:“这件事,本官也有所耳闻,的确是有些冤屈。不过,讷行,我劝你一句,你最好还是莫要沾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