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您吃饭了吗?石头从聚贤居买了烧鸡回来,您快尝尝!”
“柳大家今日也让霓裳楼的小厮送了菜过来,还说让少爷您这几日都不必再管饭食的事,一应由她们送来,您好好温书就是!”
紧跟着,石头故意仰起头,冲着门外赵锦瑟站着的方向,大声几句后,凑到苏哲身边,压低声音道:“少爷,下午的时候,清音小姐来了工坊一趟,说过些时日天气就要冷了,少爷又要考试,咱们也没有棉被,得小心受凉,她已找人缝了棉被送来。”
小石头还是机灵的啊!
知道哪些事能大声说,哪些事该低声说小话。
苏哲听得这话,看着石头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她倒是有心的。收拾碗筷,吃饭!”
石头急忙点头称是,然后朝门外努努嘴,低声道:“少爷,真不管她么?”
“我们在赵家时,有人管过我们么?”苏哲扬眉一笑,淡淡道。
石头立刻摇了摇头。
苏哲笑笑:“那不就结了,没人管我们,我们缘何要管他们!”
石头嘿嘿一笑,忙去了厨房,将吃食取了出来。
房门外,赵锦瑟看着工坊紧闭的大门,脑袋里回荡着石头方才说的话,一张俏脸,煞白如纸,不见分毫血色。
时过境迁,如今的苏哲,当真不是昔日的苏哲了。
聚贤居的烧鸡。
花魁送菜上门!
这俨然是手面阔绰的风流才子做派!
她还拿昔日的眼光去看待苏哲,不碰得鼻青脸肿,那才是奇了怪了。
只是,一切怎么就到了如今这田地?
在这个昔日被她厌弃,被她不屑一顾的赘婿面前,她除了低头,除了伏小做低,除了去哀求之外,当真是再无别的办法。
如果她再学不会好好说话,继续这么倨傲下去,那等着赵老夫人的就是死路一条。
连带着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其他几房,一定会一拥而上,借机夺走管家之权。
且不说其他几房,单是赵玉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赵锦瑟沉默良久后,深吸一口气,走到工坊门口,轻轻拍了拍门板。
石头闻声,想苏哲看去。
苏哲却像是全未听到分毫,只是攥着鸡腿大嚼。
既然是有求于人,晾一晾,才能让赵锦瑟弄清楚双方的位置。
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想要做的事情变成现实。
石头见状也不再说话,拿着另一个鸡腿狼吞虎咽起来。
赵锦瑟拍了拍门,见毫无反应,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可最终,还是咬咬银牙,继续站在了门口。
“小姐,既然他不肯见咱们,咱们回去算了。我就不信,离了他,便救不了老太太!”丫鬟看着这一幕,心下有些不忍,凑过去小声劝道。
赵锦瑟瞪了丫鬟一眼,呵斥道:“你懂什么!”
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再不敢说一句。
赵锦瑟继续站在门口,静静的等着,隔一会儿,便拍一拍门。
就在晚饭时分,赵锦瑟忽然听到,满城传来一阵阵欢呼声。
声声传来,汇聚一处,整座江宁府都仿佛成了欢快的海洋。
出什么事了?
赵锦瑟闻声,眼底满是疑惑。
这时候,赵家派出来的小厮也匆匆忙忙赶了过来,额头大汗淋漓,一看到她,就颤声道:“小姐,出事了!那些沿江而下的粮商们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的风,竟然跟府尊大人谈妥了三十文一斗的售价,安民告示已经贴遍全城!今夜便要运粮入城贩售!”
三十文一斗?!
赵锦瑟听到这话,大惊失色,错愕向工坊内看去。
需知道,江宁府此前的粮价可是两百文一斗!
便是砍到一半,一百文一斗,也定然会有无数人哄抢的。
三十文一斗,这可是丰年时节的粮价。
这些粮商们难道都是大善人,放着白来的钱不赚么?
她岂能不知道,说服沿江粮商能以如此低价出售粮米的事情,必然是苏哲的手笔。
可苏哲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这些逐利的粮商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慈眉善目的大善人?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这些江宁府的本地粮商,名声都将臭不可闻。
“小姐,咱们怎么办?徐掌柜那边还等着您拿个主意。”这时候,赵府小厮看着赵锦瑟,急声询问道。
“关铺子,歇业!”赵锦瑟听得这话,目光动了动后,一咬牙,沉声道。
她知道,如今这样低的米价进了江宁府,她此前还想降到一百文或者五十文一斗来售卖的计划,算是彻底落空了。
而且,这样的消息一出,囤粮的几家肯定方寸大乱,少不得就要降价抛售,只怕如今是三十文,明日连三十文也卖不到了。
这时候,一头扎进去跟着降价,那就是个无底洞,要赔个倾家荡产。
唯一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等乱象过去,粮价恢复正常,再售卖不迟。
“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徐掌柜。”小厮忙点点头,接着问道:“要知会其他几家吗?”
“不用。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赵锦瑟不假思索的摆了摆手。
孙怀仁和董万里这些人,如此攀诬赵家,她如何还能再给这些人出谋划策。
这些人想要往这无底洞里跳,那就跳进去好了,这些人赔的最好越惨越好,这样才能叫她出了心头恶气!
小厮恭声称是,便急匆匆的跑了。
赵锦瑟看着小厮离去,然后忍不住向工坊看去。
三十文一斗,这苏哲,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她很想要冲进去问个清楚。
可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除了站在这里,站到苏哲让她进去之外,再无其他选择。
这一站,便从暮色四合站到了月明星稀。
赵锦瑟两条腿都站得仿若是灌了铅一般,脚都麻了。
丫鬟倒是搬来个软凳,想要让赵锦瑟坐下等,可被赵锦瑟摆摆手给赶了过去。
她知道,苏哲就是要折辱她,若是她坐下了,那今日便再无可能见到苏哲。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工坊大门这才缓缓打开,石头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赵锦瑟,刚想挤出笑容,但很快就板起脸,道:“赵小姐,我家公子请您进去。”
赵锦瑟向着石头点点头,慌忙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工坊。
一进工坊,她便下意识的向周围看去。
目光所及,但见这小院收拾的干干净净,墙角堆放着一些制冰的器皿,墙角还种了几层竹子,看起来分外整洁清幽。
至于苏哲,此刻正靠在小院里的一把躺椅上,一晃一晃,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苏……苏公子……”赵锦瑟见状,回过神来,正要直呼其名,但话刚说出口,便急忙改了称呼,正想要再说几句,可站了半晌,腿都麻了,此刻突然活动,血气运转,腿上一酸一热,竟是不由自主的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小院内立刻静寂一片。
石头错愕看着赵锦瑟,全没想到她会跪下求情。
赵锦瑟带来的丫鬟也愣住了,哪想到,从来倨傲的小姐如今会这般做小伏低,竟是要给这个赘婿下跪磕头。
便是苏哲也愣了下,没想到心高气傲如赵锦瑟竟然会下跪,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赵锦瑟这应该是腿站麻了,不过他也没点破,只是笑吟吟道:“一上来就行大礼,看来是想通了。”
赵锦瑟不慎跪倒后,本想马上站起来,可听到苏哲这话,咬咬牙,也不再起身,仰头看着苏哲哀求道:“苏公子,方才是我不对。只是,我祖母年事已高,实在是受不得牢狱之灾。府尊大人也已是抄没了卖粮所得,又罚银两千两。还请你可怜可怜她一把年纪,让府尊大人饶恕了她吧!当初筹谋卖粮之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与祖母无关,我情愿代她下狱!”
说话时,沿着她的面颊上不由得淌落两行清泪。
倒不是她心中怜惜赵老夫人,只是觉得今日这遭遇,实在是屈辱至极。
她什么身份,竟要这样跪在一个赘婿面前,苦苦哀求。
“赵小姐说笑了,府尊大人想要做什么,我一介白身,能臧否什么,又哪来的脸面,去替谁求情。”苏哲看着她的样子,笑着摇摇头,淡淡接着道:“倘若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的话,你去找府尊大人说明便是。府尊大人英明睿智,自然会明辨是非。”
“你……”赵锦瑟听到这话,脸色立刻一沉。
她何尝没想过直接去找刘秉正,可是,赵家如今臭不可闻,刘秉正如何会见她?
而且,此事明显是苏哲的手笔,如今苏哲是刘秉正面前的红人,又帮刘秉正立了大功,刘秉正焉有帮她的道理。
苏哲扬眉一笑:“我怎么?”
“苏公子,你……”赵锦瑟听得这话,急忙压住心头的羞愤,低声道:“你究竟想要什么?银钱?房舍?一切都好商量……”
苏哲听得这话,看着赵锦瑟,忽然笑了起来,旋即,他看着石头和赵锦瑟带来的丫鬟,淡淡道:“你们两个,出去等着。”
石头急忙恭声称是。
丫鬟不安的向赵锦瑟看去,生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苏哲会对赵锦瑟如何。
“放心,我还没饥不择食到用强要了你家小姐。”苏哲看着丫鬟的样子,嗤笑一声。
赵锦瑟听着这话,脸上立刻有些羞红,心中更是暗恨,什么叫饥不择食,她赵锦瑟便有那么差么?
不过,她也知道,苏哲应当不会做什么,便向着丫鬟使了个眼色,道:“银屏,退下!”
丫鬟银屏听得这话,只能跟着石头,出了院门。
苏哲等着两人离去后,盯着赵锦瑟看了少许,然后摇摇头,玩味道:
“赵锦瑟,赵家上下都夸你冰雪聪明,你我也较量过几次,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到了这时候,反倒是问出这样愚笨的话来?我想要什么,旁人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赵锦瑟一怔,错愕抬头向苏哲看去,整个人僵在了当场。
这一刻,她若是再不明白,那就真要一头撞死了。
苏哲要的,不是那些身外物!
他要的,是——
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