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石头便挑着冰担出了工坊,赶去了霓裳楼。
“石头来了。苏公子可有什么话捎来?”秦妈妈看到石头,立刻打起了精神。
她昨夜一夜没睡,照着苏哲给的方子,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厨娘、小厮,一人负责一道工序,试了整整一夜,不知道用了多少鸡子、牛奶,搅酸了多少胳膊,才算是把金风玉露做了出来,虽说比起苏哲带来的还差了几分火候,但也有些七八成的样子。
“妈妈明鉴,这是少爷托我带来的,请妈妈今日照着这上头写的办。”石头忙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锦囊,递给了秦妈妈。
秦妈妈接过锦囊,见里面是一张叠好的只,展开只扫了一眼,神情便一怔。
只见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今日她该做什么的章程。
从何时派人送帖,帖子用什么纸张、什么字体、什么措辞;
送帖的小厮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系什么颜色的腰带、骑什么颜色的马;
帖子送到后,若恩客问起,该如何应答;若恩客追问冰酪详情,该如何含糊其辞;
若恩客当场要付定金,该收还是不该收,收多少,怎么记账;
甚至还包括了万一怡红院那边派人半路截胡、或者派人在霓裳楼门口继续闹事,该如何应对的预案。
秦妈妈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手抖。
苏哲这份方略,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问题都想到了,把她想不到的问题也想到了。
每一步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出了问题如何补救,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像行军打仗的将军,在战前就把所有的阵型、进退、攻守都部署妥当了一般。
她自忖在江宁府的青楼行当里做了二十年生意,也算是个精明人。
可跟苏哲一比,竟是觉得白活了这么些年。
“石头,回去替我多谢你家公子,便说妈妈受教了,让他放心,妈妈定按着他说的来照办。”秦妈妈感慨后,将信笺叠起,贴身收好,向着石头道。
石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秦妈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散碎银子,塞进石头手里:“辛苦你跑一趟,拿去买点心吃。”
“谢谢妈妈。”石头咧着嘴憨笑两声,揣好银子,一溜烟跑了。
走在路上,石头摸着怀里的银子,嘴角都快要咧到耳稍了。
过往的时候,他身上便是连几文钱都没有,可如今已是攒了快有二两银子,莫说是吃条子肉了,再攒一攒,便是娶个媳妇,生个小石头都够了。
……
秦妈妈送走了石头,便按照苏哲定下的章程,开始安排起来。
待到正午时分,霓裳楼前,便出现了一道奇景。
只见七八个霓裳楼的小厮,个个精神抖擞,穿着一身齐整的青布短褐,腰间束着红带,手里捏着一封洒金的帖子,骑着一匹青驴,从霓裳楼鱼贯而出,挨家挨户往那些没在霓裳楼退过银子的恩客府上递帖子。
驴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引得周遭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那不是霓裳楼的人吗?这是做什么去?”
“谁知道呢,瞧这阵仗,怕不是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昨儿个不是刚被怡红院的人堵了门么?怎么今天反倒张扬起来了?”
“嘿,这就叫打肿脸充胖子,我看呐,霓裳楼这回怕是要栽。”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间,纷纷议论起来。
议论声中,一匹青驴停在了城东江宁盐行行首周允泰的门前。
小厮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房探出头来,见是霓裳楼的人,脸色顿时有些古怪:“你是……”
“奉秦妈妈之命,给行首送帖子。”小厮双手奉上洒金花笺,恭声道:“霓裳楼得了一样新鲜吃食,堪称仙品。秦妈妈说,行首是霓裳楼的头等贵客,这几日风波中仍信得过霓裳楼,这份情谊,霓裳楼记在心里。柳大家特请行首今晚光临敝楼,一道尝个鲜。”
门房听得是柳大家相邀,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
周允泰得了消息,看了帖子,心中也是分外讶异。
他早前也听说了怡红院二百文卖冰酥山的事情,还听说有人要去霓裳楼堵门退钱,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也去退钱。
可后来一想,不过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儿,犯不着为这点钱失了身份,便没去凑那个热闹。
没成想,这一念之差,竟是让他成了头等贵客,还得了跟柳大家共进仙品的机会。
“让他们回去告诉秦妈妈,老爷我今晚一定过去。”周允泰想到此处,便向管家道:“多给他些赏钱,莫要让人觉得我周家小气。”
同样的一幕,在江宁府中各处宅邸门前渐次上演。
收到帖子的恩客们,起初还有些莫名其妙,待看了帖子上的内容,一个个都来了兴致。
又是仙品,又是柳大家,过去瞧瞧,总归是不吃亏的。
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功夫,便传遍了整个江宁城。
那些收到花笺的人家,自然是得意洋洋,觉得这是一份尊荣体面。
没收到帖子的,心里不是滋味,却又不好明说,只能拐弯抹角地打听霓裳楼今晚是要做什么。
一时间,江宁府有头有脸的富贵圈子里,竟是隐隐有了些把今晚的霓裳楼之约当成了身份高低的意思,收到帖子的,便是高人一等,未收到的,便是略逊一筹。
不过大家倒都是有些好奇,霓裳楼今夜到底是要做什么事情。
可好奇归好奇,但霓裳楼那边守口如瓶,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们都问不出半个字来,任谁也打听不到风声。
反倒是霓裳楼前,竟是立了个牌子,拿红布罩着,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勾当。
但越是如此,大家心中便越是好奇。
怡红院那边,自然也得了消息。
刘氏听管事婆子说完霓裳楼的动静,放下手里的茶盏,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道:“仙品?故弄玄虚罢了!我看霓裳楼如今是黔驴技穷,拿不出什么真东西,便靠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糊弄人。便是再好的东西,说破天大天去,不也是一碗吃食么?霓裳楼这排场做得越大,若是拿出来的东西名不副实,反倒跌得越狠!”
管事婆子赔笑道:“夫人说的是。不过,奴婢听人说,那苏哲昨晚在霓裳楼待了许久,走的时候,秦妈妈亲自送到门口,还塞了金锞子。”
刘氏的笑容淡了几分。
苏哲。
又是这个苏哲。
她昨日在霓裳楼门口被苏哲当众顶撞,回来后越想越气,恨不得连夜找人把那小赘婿套上麻袋打一顿。
可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犯不着跟一个赘婿置气。
一个连自己姓氏都保不住的东西,能有多大能耐?
就算攀上了顾文渊,也不过是个会写几首酸诗的穷书生罢了。
“随他们折腾去。”刘氏端起茶盏,淡淡道:“这个小赘婿,是有几分鬼聪明。不过聪明归聪明,可做生意靠的不是小聪明。霓裳楼的名声已经被我踩下去了,就算他弄出什么新花样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今晚,我便亲自去看看,看他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
暮色四合时分,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
苏哲散馆之后,辞了一众同窗,便匆匆赶了过来。
霓裳楼前张灯结彩,八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口还铺了一条崭新的红锦,从台阶一直铺到路边。
八个小厮分立两侧,清一色青布短褐,腰束红带,站得笔直。
秦妈妈站在门口,亲自迎客,脸上的笑容比门口的灯笼还要亮堂。
霓裳楼门前已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只等着在这里看热闹。
不止如此,苏哲还看到了那两顶青帷小轿。
刘氏和赵玉茹这两人,也是赶了过来凑热闹。
苏哲自然不会理会他们,从后门进了霓裳楼,被小厮引到了秦妈妈身边。
“苏公子,您可算来了。”秦妈妈一看到他,立刻松了口气,恭声道:“楼里的事情,都按您的章程安排好了,柳大家那边也准备好了,只等贵客们到齐。”
苏哲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门外的围观百姓,又看了看远处的那两顶青帷小轿,将章程在心里又过了遍,确定一切无碍后,扬眉一笑,朗声道:
“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