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正月初一,邺城的雪依旧下得很大。
曹叡站在世子府廊下,看着院子里辟邪和春兰扫雪。
春兰裹着一件大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手里的扫帚比辟邪慢了一拍,总是被辟邪扫到她脚边的雪又给扫回来。
辟邪面无表情,但曹叡注意到,他扫雪的路线总是绕着春兰转,像一条忠实的牧羊犬守着它的羊。
“辟邪,你扫雪就扫雪,别总绕着春兰转。”
辟邪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末将没有。”
“没有?你看看你扫的雪,东一块西一块,跟狗啃的似的。”
春兰捂着嘴笑,辟邪低下头,扫帚挥得更快了,雪花溅起来,溅了春兰一裙角。
春兰也不恼,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笑。
马云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蜜水,递给曹叡:“你少欺负辟邪。人家正月初八成亲,你这当主子的不给点赏赐还天天笑话他。”
“给了给了。”曹叡接过蜜水喝了一口,“城东那套宅子,已经给了。三进的院子,够他们住一辈子了。”
春兰听见这话,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人。
辟邪也红了,但腰杆还是笔直的,只是握扫帚的手青筋暴起。
“辟邪,你手别抖,扫帚快被你捏断了。”
“末将没抖。”
“没抖你捏那么紧干什么?”
辟邪不说话了。
马云禄瞪了曹叡一眼,走过去拉起春兰的手,笑着说:“春兰,你别理他。他就这德性,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细。”
曹叡蹲在廊下,对辟邪说:“辟邪,你以后可得对春兰好点。不然我让云姐收拾你。”
辟邪面无表情地说:“世孙放心,末将对春兰,绝对比世孙对世孙妃还好。”
曹叡被噎了一下,转头看马云禄。
“云姐,你别听辟邪胡说。我对你还不够好?”
“好。”马云禄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好得不得了。”
“那你笑什么?”
“笑你吃醋。”
“我吃醋?我吃谁的醋?”
“辟邪的。”
曹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马云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有点吃醋——辟邪这小子,平时闷葫芦一个,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比他强多了。
正月初五,辟邪和春兰成亲。
婚礼不大,就在曹叡送给他俩的新院子里办的。
当二人准备入洞房前,辟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曹叡一眼。
“世孙。”
“嗯?”
“谢谢。”
曹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了摆手:“去吧。明天不用早起,多睡会儿。”
辟邪的耳朵又红了,转身牵着春兰走了。
曹叡嘿嘿一笑,端起喜酒一饮而尽。
辛宪英坐在马云禄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她的目光一直跟着辟邪和春兰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收回来,落在茶杯里。
“宪英。”马云禄叫她。
辛宪英抬起头:“姐姐。”
“再过几天,就该你的事了。”
辛宪英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在掌心里转了一下,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宪英听姐姐的。”
曹叡在旁边听着,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马云禄,又看了看辛宪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云禄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龇了龇牙,把话咽回去了。
正月十五。
邺城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折腾得满城百姓连门都懒得出。
魏王宫里却热气腾腾,几口大铜锅架在火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骨头汤的香味飘得满宫都是。
“来来来,尝尝我新调的底料!”曹叡蹲在锅边上,用长筷子搅了搅汤,捞出一片羊肉,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成了!比去年的香!”
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摆着一碗热酒,看着曹叡蹲在锅边煮火锅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马超坐在曹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酒,脸色红润,心情不错。
他今天没穿银甲,换了一身锦袍,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马岱坐在他旁边,埋头猛吃,从开席就没抬过头。
“孟起,你爹身体怎么样了?”曹操放下酒杯,看着马超。
马超放下酒碗,正色道:“回大王,家父身体尚可。就是腿脚不太灵便,走不了远路。张公说了,是年轻时征战留下的旧伤,得慢慢养。”
曹操点了点头:“让你爹好好养着。等开春天暖了,孤去看看他。”
马超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抱拳道:“多谢大王。”
“坐下坐下。”曹操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随即,曹操又画风一转:“诸位,孤最近又逢喜事了!孤的孙子,要纳妾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大王要给世孙纳妾?纳谁啊?”
“不知道。听说是辛毗家的丫头?”
“辛宪英?那丫头不错,知书达理,长得也周正。”
“早就该纳了,跟了世孙这么多年,没名没分的。”
曹操抬手,殿里安静了。
他看着曹叡:“叡儿,孤给你定了一门亲。辛毗的女儿,辛宪英。你认识,也熟悉。纳了她,对你以后有好处。”
“祖父,孙儿——”
“怎么,你不愿意?”曹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不是不愿意。孙儿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太突然了。曹叡把这句话咽回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儿听祖父安排。”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正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
辛毗那边,孤已经打过招呼了。他高兴得很,说“小女能侍奉世孙,是她的福气”。”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辛毗您老人家这客气话说的,我怎么听着像在卖女儿?
但他没敢说,只是乖乖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曹叡要纳妾的事很快便传了出去。
消息传到辛宪英这里时,她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咚、咚、咚,震得她耳朵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