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荀彧的手微微一顿,马云禄拍打曹叡后背的手停了,辛宪英整理竹简的动作僵在半空,辟邪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曹叡没醒。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吃一盘羊肉”,继续睡。
马云禄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仔细说。”荀彧的声音平静,但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
许虎喘了口气,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曹植在曹丕府上喝酒,到走错门到了司马门,跟公车令崔申争执,最后——驾马车硬闯了过去。
“崔申呢?”荀彧问。
“没拦。他一个人,拦不住。”许虎擦了把汗,“但他已经让人去王宫报信了。”
荀彧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令君,这事——”
“大。”荀彧打断他,声音低沉,“司马门是什么地方?天子之门。除了天子和天子使者,任何人不得夜行。子建闯了司马门,就是藐视朝廷法度。”
他转过身,看着许虎:“魏王知道了吗?”
“知道了。报信的人已经进了王宫。大王震怒,把书房里的茶杯都摔了。”
荀彧点点头,又看向马云禄:“小公子睡了?”
马云禄低头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曹叡,那家伙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睡了。”
“别叫醒他。让他睡。”荀彧走回来,重新坐下,“明天再说。”
马云禄无奈的看了曹叡一眼,说好的眯一会儿,怎么还睡过去了。
马云禄将曹叡的脑袋轻轻挪开,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大腿,这才起身拱手道:“先生,时辰不早了,我先送他下去休息了。”
荀彧点了点头,马云禄这才轻轻将曹叡抱起,走了出去,辟邪辛宪英紧随其后。
翌日,天还没亮,许褚就一脚踹开了曹叡的房门。
此时的曹叡正搂着被子做梦,梦里他骑着踏雪乌骓在战场上大杀四方,马云禄在远处崇拜的看着他高声呼喊“元仲好猛”,然后他就被许褚的大手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小公子,出大事了!”
曹叡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许将军,你能不能别这么粗暴……”
许褚顾不上他的抱怨,压低声音说了一段话。曹叡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曹植夜闯司马门,马车碾过门槛,公车令崔申拦都没拦住。
曹叡翻身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骂了一句:“我四叔这人,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
辟邪已经站在门口,腰杆笔直,手里捧着曹叡的靴子。
辛宪英从西厢跑过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披散着站在廊下,脸色发白:“公子,司马门是天子之门,非天子诏命不得开启。平原侯此举,等同于僭越。”
曹叡套上靴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比杀个门吏严重多了。”
他冲出府门,踏雪乌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马云禄牵着缰绳,一身红衣,长发高束,脸上难得地没了笑容。
“云姐,你也知道了?”
“满城都知道了。”马云禄把缰绳递给他,“你小心点,你祖父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曹叡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她一眼:“云姐,帮我做件事。”
“说。”
“去贾先生府上,让他赶紧去王宫。再去荀令君府上,让令君也去。
还有庞先生——算了,庞先生去了也只会喝酒,别让他添乱了。”
马云禄点点头,转身离开。辟邪和辛宪英也翻身上马,跟在曹叡后面,三人三骑,朝着魏王宫疾驰而去。
天色灰蒙蒙的,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百姓在扫街。看见曹叡骑着乌骓马风驰电掣地过去,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那不是魏王的孙子吗?这么早去王宫干什么?”
“你没听说?平原侯昨晚闯了司马门!”
“司马门?那不是天子之门吗?平原侯疯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脑袋了!”
曹叡一路冲到王宫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守门卫士,大步流星往里走。
刚进文昌殿,就看见曹操坐在王座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卷竹简,指节发白。
曹丕站在一旁,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曹叡注意到了——微微上翘了一下,极快,像春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曹植跪在殿中央,白衣散乱,发冠歪斜,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晕。他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那只黄狗居然也跟着来了,蹲在他旁边,尾巴夹得紧紧的,呜呜地哼唧。
曹操看见曹叡进来,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曹叡乖乖站到曹丕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辟邪和辛宪英留在殿外,隔着门缝往里看。
“子建。”曹操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昨晚从司马门过的?”
曹植的声音像蚊子叫:“是……”
“马车碾了门槛?”
“是……”
“公车令崔申拦你了?”
“是……”
“你怎么说的?”
曹植不说话了。
“孤问你,你怎么说的!”曹操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殿里回荡。
曹植吓得一哆嗦,那只黄狗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两只前爪捂着脑袋。
曹植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儿臣说……儿臣说“儿子去看望父亲,怎么能叫闯呢”……还说了“你难道没听说过我的掾属杀过门吏吗”……”
殿里安静了。
曹操闭上眼睛,靠在王座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曹叡看着祖父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他老了十岁。
“杀过门吏……”曹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啊。孤的儿子,拿杀门吏当威风。好得很。”
他睁开眼睛,看着曹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
“子建,你知道司马门是什么地方吗?”
曹植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知道。”
“知道你还闯?”
曹植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