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石头开口,谣言杀人。”他摇了摇头,“这个贾文和,还真是……”
他没说完,但曹叡能感觉到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答得不错。不过,你要记住一件事。”
“祖父请讲。”
“文和教你什么,你学什么,但有一条——他的话,你只能信一半。”
曹操看着曹叡,目光深邃,“这人太精了,精到连他自己说的话,都未必全信。你要是把他每句话都当真,早晚要吃亏。”
曹叡点点头:“孙儿记住了。”
曹操嗯了一声,挥挥手:“去吧,好好学。过些日子,我给你安排点别的事做。”
从书房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夜风一吹,曹叡才发现自己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今天这一天,信息量太大了。
贾诩的“连自己都骗”,曹操的“只能信一半”,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深。
既然穿越成了曹叡,既然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就得学会他们的玩法。学不会,就只能像曹植那样,被圈养一辈子;或者像曹彰那样,莫名其妙地死掉。
曹叡抬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距离我那个“皇帝”身份,还有……十六年。
我有十六年的时间,慢慢学。慢慢变强。
回到自己房里,曹叡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
贾诩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心里回响:“最毒的谣言,不是骗别人,是连自己都骗。”
曹叡想起后世那些被谣言毁掉的人,那些被舆论裹挟的时代。传谣的人,有几个真信?辟谣的人,有几个真清白?真相重要吗?重要。但当所有人都信了另一个“真相”的时候,真的那个反而成了假的。
这是人性。也是权力最深的秘密。
曹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见贾诩。不知道这个老狐狸,还会给自己出什么难题。但不管是什么,自己都接着。
次日巳时,曹叡准时出现在贾诩府上。
老狐狸今日没在廊下喝酒,而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曹叡跪坐下来,瞄了一眼那张地图——是江东的地形图,长江、柴桑、建业,标注得清清楚楚。
“先生今日要教我什么?”
贾诩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你想学什么?”
曹叡心里一动。这老头儿,问得可真直接。
索性自己也不绕弯子:“我想学怎么挖人。”
贾诩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来。
“挖谁?”
“庞统。庞士元。”
贾诩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子上,眼睛又眯成了那条缝。
“凤雏?”他慢悠悠地说,“你倒是会挑。不过,你知道你祖父跟他有过节吗?”
曹叡点头:“知道。赤壁之战,庞统献连环计,害得我祖父损兵折将。”
“那你还要挖?”
“要。”
贾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说说看,为什么?”
曹叡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想好的思路捋了一遍:“我祖父连先生都能容,怎么会容不下庞统?”
贾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曹叡继续说:“当年宛城之战,先生给张绣出计,害死了我大伯曹昂、堂叔曹安民,还有典韦将军。我祖父损失惨重,连自己的接班人都折在里面。
可后来呢?张绣投降,先生跟着来了,我祖父有杀先生吗?没有。他不仅没杀,还重用先生,让先生官至太中大夫。”
曹叡顿了顿,看着贾诩的眼睛:“我祖父连杀子之仇都能放下,庞统那个连环计,算什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良久,贾诩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倒是会举例子。”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你祖父确实能容人。杀子之仇,他能容;火烧战船,他也能容。但这有个前提——”
贾诩放下茶杯,看着曹叡:“你得让他觉得,容下这个人,值。”
曹叡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那先生觉得,庞统值不值?”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你祖父为什么能容我吗?”
“这个,我怕我说出来先生不乐意听。”
贾诩嘴角上扬,“但说无妨,童言无忌嘛。”
曹叡一听贾诩这么说顿时就来劲了,直言不讳道:“那是因为先生太毒了!先生这种人,杀了可惜,用了缺德,放了害怕,不如留在身边养着,还费不了几个钱。”
闻听此言,贾诩脸立马黑了下来,赏了曹叡一个爆栗子。
“重新想。”
曹叡委屈的揉了揉脑袋,小声嘀咕:“老狐狸玩不起,耍不开。”
感受到贾诩的眼神杀,曹叡立马闭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思索片刻后曹叡这才开口:“因为先生有用?”
“有用的人多了。”贾诩淡淡道,“程昱有用,刘晔有用,荀彧更有用。但那些人,跟你祖父是一条心吗?”
曹叡愣住了。
“荀彧跟你祖父,是一条心吗?”贾诩又问了一遍。
曹叡沉默了。
荀彧……他是曹操的首席谋士,是“王佐之才”,但他心里装的是汉室,不是曹家。曹操称公,他反对;曹操加九锡,他反对。到最后,他死了——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
“我跟你祖父,也不是一条心。”贾诩的声音很平静,“我跟他,是互相利用。他给我荣华富贵,我给他出谋划策。
他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但我们俩都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害他。”
“当年我给张绣出计,那是各为其主。后来我跟他了,我就再没动过别的心思。”
贾诩看着曹叡,“你祖父容我,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看得出来,我这把老骨头,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折腾了。”
“那庞统呢?”
“庞统不一样。庞统年轻,心高,有本事。他来投你祖父,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走投无路暂时栖身,还是想干一番事业?这个,你祖父得看清楚。”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贾诩话锋一转,“你说的也有道理。你祖父连我都能容,庞统那个连环计,确实不算什么。
赤壁之战,你祖父输了,但他输给的是周瑜,不是庞统。庞统不过是周瑜手里的一颗棋子,你祖父心里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