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一线天内惊雷响,连弩齐发血肉糜
直到猎物,自己走进网里。”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沉入山谷寂静的空气。
又是一日煎熬的等待。
当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把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的血痂时,“一线天”北谷口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烟尘。
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灰黄色的、臃肿不堪的巨蛇,缓慢地、沉重地向谷口蠕动。
马蹄声、车轱辘声、牛羊的哀叫声,还有夹杂其中、带着蛮族口音的粗野笑骂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噪音,由远及近。
谷内,哈丹的主力早已等得不耐烦。
留守的蛮兵纷纷涌向谷口,伸长脖子张望,脸上带着贪婪和兴奋的光。
来了!
打头的是几匹快马,马上的蛮族骑士浑身沾满泥点和可疑的污渍,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几乎要将他们压垮,脸上却挂着凯旋般的得意笑容。
他们朝着谷内挥舞着手里的血迹斑斑的弯刀,发出“呜嗬——呜嗬——”的怪叫。
紧跟着,是长长的队伍。
被绳索捆缚着、串成长串的俘虏,大多是妇女和半大孩子,衣衫褴褛,脚步踉跄,脸上是麻木的恐惧。
他们被粗暴地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前行,稍有迟缓,便会招来鞭子或马鞭的抽打。
再后面,是抢来的牲口。
牛羊混杂在一起,拥挤不堪,发出凄惨的叫声。
几辆大车吱呀作响,上面堆满了麻袋、布匹、铁锅,甚至还有抢来的、沾着泥污的农具。
最后一股劫掠队押后,人数最多,收获也最丰,不仅抢了更多人口,马背上还驮着几口肥猪,猪腿被绑着,徒劳地蹬踏、嘶嚎。
三股队伍,像三条肮脏的溪流,依次涌入“一线天”那狭窄的谷道。
谷地本就不宽,这一下塞进这么多人、牲口、车辆,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蛮族主力的营地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新回来的士兵急于找个地方放下抢来的“战利品”,和留守的同伙互相推搡、咒骂,间或爆发出哄抢某件亮眼货物的争执。
整个谷地,人喊马嘶,牛羊乱窜,尘土飞扬,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哈丹在几个亲卫的簇拥下,从最大的牛皮帐篷里钻出来。
他身材魁梧,一张方脸上络腮胡子浓密,鹰钩鼻,眼窝深陷,此刻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混合了满足和警惕的光芒。
他厉声呵斥了几句,试图维持秩序,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鼎沸的喧嚣中。
抢掠的兴奋、长途跋涉的疲惫、回到“安全”巢穴的松懈……种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像一剂迷药,缓缓注入每个蛮族士兵的神经。
谷地里升起了更多的火堆。
不是警戒的火堆,是炊火。
宰杀牛羊的嚎叫声响彻山谷,新鲜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盖过了尘土和牲口粪便的味道。
有人架起了大锅,开始烧水;有人迫不及待地从包袱里掏出抢来的干肉、饼子,大口啃食;更有人围着抢来的女人,发出yinxie的哄笑。
警惕,像融化的雪水,从他们绷紧的肩头流走了。
他们开始庆祝。
庆祝又一次成功的劫掠,庆祝即将到来的饱餐和狂欢。
那根名为“危险”的弦,彻底松弛下来。
高坡之上,一处用枯枝和乱石伪装起来的观察哨里。
陆怀瑾放下手中那根磨得光滑的单筒“千里镜”——他自己用竹筒和磨制的水晶片做的粗糙玩意儿。
镜头里的景象,让他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全进去了。
牲口进去了,车辆进去了,抢来的女人和孩子进去了,三股劫掠的蛮兵,一个不落,全都挤进了“一线天”这条死胡同。
最后一缕天光也黯淡下去,山谷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包裹。
陆怀瑾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和寒意的空气。
他蹲下身,从脚边摸起一枚特制的、带着引信的竹筒。
竹筒不大,前端裹着浸透油脂的厚布。
他没有看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张翼德,只是盯着谷地里那些肆意燃烧、跳跃的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那些毫无防备的、攒动的人头。
然后,他擦亮了火折子。
“嗤——”
引信被点燃,发出急促的、微弱的燃烧声。
陆怀瑾抬手,将竹筒朝着身后漆黑的夜空,斜斜向上一抛。
“咻——呜——!”
尖锐的呼啸声撕裂山谷的寂静,一道刺目的红色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窜上高空,然后,“嘭”地一声,炸开成一团巨大的、猩红色的信号烟花!
那红光如此突兀,如此明亮,瞬间将昏暗的山谷映照得一片血色,也将谷地里所有蛮族惊愕、茫然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谷地里,正撕咬着羊肉的哈丹猛地抬头,嘴里还叼着一块肉,他看到天上那团不祥的红光,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想喊,想叫,但嘴里塞满了食物,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没等他把肉吐出来,把命令喊出声——
“放!”
东侧高坡上,张翼德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
“嗡——!”
不是一声,是成百上千声弩弦震颤的嗡鸣,瞬间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从两侧高坡同时爆发!
紧接着,是箭雨。
不是普通的箭雨。
那是由数百架特制连弩,在极短的时间内,倾泻出的钢铁风暴!
弩箭比寻常弓箭更短、更粗、箭头更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黑色的死亡幕布,从天而降!
第一轮覆盖,目标是谷地中央最密集的人群和营地。
“噗!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利物穿透骨肉的声音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间隔。
正举着酒囊狂饮的蛮兵,胸口突然多出一截颤动的箭尾,酒液混着鲜血从嘴角溢出;围坐在火堆旁的士兵,被密集的弩箭钉死在地上、同伴身上,身体扭曲;那些刚刚抢回来、还没来得及卸下的牛羊牲口,发出惊恐至极的哀嚎,成片倒地,血流遍地。
惨叫声、惊呼声、牲口的悲鸣、器皿打碎的声音……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嚣,变成了人间地狱的交响。
哈丹在亲卫下意识扑倒他的瞬间,也吐掉了嘴里的肉,他嘶声力竭地吼道:“敌袭!敌袭!上马!冲出去——!”
他的反应不算慢。
残存的、没被第一波箭雨覆盖的蛮族骑兵,惊恐地寻找自己的战马,试图集结。
混乱中,一些人凭着本能,驱赶着马匹,朝着南谷口——他们来时的、也是唯一看起来熟悉的出口,亡命冲去!
马蹄声如雷,残存的骑手伏低身体,挥舞着弯刀,企图撕开一条生路。
南谷口。
那里一片漆黑,看起来空无一人。
然而,当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刚刚冲近谷口狭窄处时——
“投弹!”
一声怒喝,从谷口两侧阴影中响起。
不是从天上,而是从地面,从他们侧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几十个黑乎乎的、椭圆形的铁疙瘩,冒着嗤嗤的白烟,划着低低的弧线,被扔进了冲锋的马队之中。
哈丹的瞳孔里,映出那些铁疙瘩落地的模样。
他心中警铃狂鸣,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彻骨髓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想喊“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轰轰轰——!!!”
爆炸声,完全不同于弓弦或刀剑撞击的声音。
那是平地惊雷!
是天地之怒!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在马队中猛然腾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手,将附近的人和马狠狠掀飞、撕裂!
破碎的铁片、石子、泥土混着血肉残肢,呈放射状泼洒开来!
战马受惊,发狂般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甩落,然后践踏过去。
爆炸中心,人马俱碎,只剩焦黑的坑洞和弥漫的硝烟。
幸存的蛮族骑兵魂飞魄散,调转马头,连滚带爬地往回逃,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天雷!是天雷!长生天降罚了!”
他们彻底崩溃了。
这种从未见过的、恐怖的杀伤方式,瞬间摧毁了他们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
阵型彻底散了,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谷地里乱窜,互相践踏。
就在这时——
“杀——!!”
北谷口方向,震天的喊杀声骤然响起!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赵云一马当先,银甲在未散的爆炸火光和天上信号弹残照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手中的长枪平举,身后,是一千名沉默而锋利的南溪骑兵。
他们没有呐喊,只是沉默地加速,冲锋。
严整的楔形阵,像一把烧红的尖刀,从背后狠狠捅进了混乱不堪、失去建制的蛮族溃兵之中!
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短弩在近距离点射,将那些试图组织反抗的零星蛮兵精准射落马下。
骑兵们甚至不用刻意瞄准,只需要保持队形,向前冲击,所过之处,本就混乱的蛮族军队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哈丹在亲卫拼死护卫下,躲过了第一轮弩箭,躲过了谷口的手雷爆炸,但赵云骑兵从身后的冲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视为精锐的骑兵,像雪崩一样溃散。
他试图挥刀砍杀逃兵,想重整旗鼓,但一切都是徒劳。
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冲过来的南溪骑兵马刀下。
一个南溪骑兵策马冲过,马刀挥过,哈丹最后一名亲卫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
哈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周围是冲天火光、遍地尸骸、哀嚎伤兵,以及正在潮水般合拢、分割、清扫残敌的南溪军队。
他身上的华丽皮袍沾满了血污和尘土,那张曾经充满傲慢和贪婪的脸,此刻只剩下灰败和绝望。
他看了一眼南方,那是草原的方向,是他来的地方,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又看了一眼正在快速结束抵抗的战场,那些曾经跟他一起肆虐边境的儿郎,此刻要么成了尸体,要么跪地投降。
“呵……”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哑的低笑。
然后,在几名冲过来试图活捉他的南溪步兵惊愕的目光中,哈丹猛地举起手中那柄镶着宝石的弯刀——
刀锋一转,决绝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热血喷溅,身躯轰然倒地。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望着被硝烟和火光染红的夜空,光芒迅速涣散。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和清扫,进入了尾声。
抵抗的意志随着哈丹的自刎彻底瓦解。
越来越多的蛮族士兵丢下武器,跪倒在染血的泥地里,高举双手,瑟瑟发抖。
陆怀瑾在观察哨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直到谷地里只剩下零星的伤兵**、战马哀鸣,以及南溪军士兵开始有序清理战场、收拢俘虏和物资的号令声。
他收起那根粗糙的“千里镜”,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走吧。”他对身旁的张翼德和几名亲卫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更像是完成了一项必然的工序。
他们从高坡上下来,走进谷地。
浓烈的血腥气、硝烟味、焦糊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作呕。
脚下黏腻,不知是血还是泥。
陆怀瑾避开了尸体最密集的区域,在张翼德等人的护卫下,走向谷地中央。
那里,被俘的百姓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神空洞,还不敢相信噩梦已经结束。
几个南溪军的士兵正在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递上水和食物。
一个头发花白、浑身是伤的老妇人,被搀扶着站起来,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南溪军服的士兵,最终,落在了被众星拱月般走来的陆怀瑾身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慢慢汇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陆怀瑾停下脚步,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些惊魂未定的妇孺。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在空旷而狼藉的山谷里显得很清晰,“别怕,南溪军到了。蛮子被打败了,你们安全了。”
那老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沾着的烟尘,看着他那身与周围血腥环境格格不入、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轻甲。
忽然,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恐惧的嚎哭,而是劫后余生、悲喜交加的痛哭。
她挣扎着要跪下。
“恩人……恩人哪……”她泣不成声。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哭了起来,纷纷要跪。
陆怀瑾示意亲兵搀住他们,目光扫过一张张布满泪痕、惊魂初定的脸。
“带他们下去,好生安顿。”他吩咐身旁的军官,又补充道,“伤者立刻救治。检查有没有李村长的家人,找到了,立刻带过来。”
“是!”
军官领命而去。
陆怀瑾转身,看向谷地更深处。
那里,辎重车辆乱七八糟,抢来的粮食麻袋堆积如山,牛羊马匹被圈在一旁,还有许多箱笼物件散落各处。
火光映照下,这些缴获的物资,像一座小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吩咐:“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所有物资登记造册,一粒粮食、一头牲口都不许私藏。阵亡的兄弟,收敛好遗体,我们要带他们回家。受伤的,立刻处理。”
“遵命!”
命令一条条下达,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转化为高效的后勤处理系统。
陆怀瑾站在原地,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风吹过谷地,带着血腥和硝烟的气味,也带来一丝夜晚的凉意。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南溪县城的方向。
家的方向。
一名亲兵小跑过来,单膝跪地:“大人,找到李村长的孙儿了!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军医正在救治!”
陆怀瑾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忙碌的战场,对着那些正在被解救、搀扶起来的百姓,对着正在打扫战场、脸上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士兵们,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收拾利落。”
“天亮。”
“我们回家。”
山谷里,忙碌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有力、更加充满希望的嘈杂与应和。
陆怀瑾不再多言,迈开脚步,朝着谷口临时设立的指挥点走去。
他的背影在跳跃的火光和穿梭的人影中,显得沉稳而清晰。
夜还长,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身后,是渐渐被控制、清理的战场。
前方,是等待归去的故乡,和必将到来的、新的黎明。